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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敲过,老李攥着沈世元幼时送他的铜烟斗,轻手轻脚摸到厢房门口。两个军医正倚着门框打盹,灯早灭了,当今儿是十五,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夜间比白日还亮。
门嘎吱响了一下,尽管轻微,两个军医,和沈世元都是万分警惕的人,陡然间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老李,老李一时怔住,其中一个军医回过神,出声阻拦:“不可进来。”
“让我瞧一眼少爷。”老李举起泡得白的手,“唐大夫的交代我不敢忘,胰子搓了三遍,鞋底都用石炭酸刷过。”他特意解开外衫,露出熏过艾的里衣,袖口还冒着药气。
另一个军医闻言:“我看你也忒小心了,不过是个小女娃,见过几个病人?搞得神神叨叨的,你说,打起仗来,断胳膊断腿比比皆是,各个都按照这个小女娃的搞法,那是没法了,一个也救不活。”
老李趁机扭了进去。
沈世元躺在月光纱帐里,见是老李,眼底倏地亮起来:“李叔,你这烟斗还带着?”声音虽哑,却带了几分少年时的痞气。
老李的泪在眼眶里打转,虚虚比划他凹陷的腮:“瘦成这样……多亏唐大夫妙手。”
“您坐下说。”沈世元道。
老李搓着铜烟斗在床沿坐下:“钟协统把东跨院都腾给您养伤,荣老爷连祖传的百年野山参都送来。”瞟了眼门外,压低嗓子,“就是荣家小姐……”
沈世元仍旧摩挲着被褥上的并蒂莲花纹,顿了顿:“怎么?”
“按老礼该来侍疾的。”老李从鼻孔里哼出声,“说是新式女子要避嫌,我看就是心硬……”突然瞥见沈世元蹙眉,忙改口:“自然比不得唐大夫尽心,您昏迷那几日,她可是……”
“听大夫的,我见不得人。”沈世元突然咳嗽,指节叩着床沿震得药碗轻响,“能下地了再跟钟大人和荣大人致谢。”
“荣小姐好歹是您未过门……。”
“李叔,”沈世元截住话头,苍白的脸浸在纱帐阴影里,“替我捎句话给唐大夫,就说……就说夜里伤口痒,劳烦她换药时多带些止疼散。”
“那敢情好。”老李听了一阵惊喜,“痒不就是要好了么,要说这唐大夫还真有两下子,难怪钟协统和荣大人这么信任她,这水平,就是放到我们队伍里,我看老于老孙那几个,都要告老还乡了。要说也奇怪,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凭着这手艺,怎么在张掖这小地方,真是埋没了。这姑娘口音,我也不大辨的出来,不像是这里人。我看她记录病情,用的还是英文,看来还是留洋回来的,那就更奇怪了,究竟是什么人家子女,我还得查一查,问了几个老仆人,各个一听说唐大夫,就像事先备交代了一样,闭口不谈。”
沈世元听老李絮叨着,也不打断。
五更梆子催得急,老李掖被角时嗅到丝腥气。他当是窗缝漏进的夜露潮,却不知沈世元藏在褥下的手正死死攥着染血的纱布——方才咳嗽震裂了伤口,他忍着,就不想那两个军医来帮他处理。
老李想了想,又说道,“荣老爷说小姐最是沉稳,跟您这炮仗脾气正相配。”又压低声音,“倒是这位唐大夫,虽不知来历,可换药时那利索劲儿……”他模仿宜棠剪绷带的手势,腕子一抖碰翻了药瓶。
一个军医说道:“您还是回吧,若是棠小姐知道了,还不一定怎么责怪我们呢。”
老李知道身在屋檐下的道理,连忙点点头,陪笑道:“见少爷没事,我也放心了,辛苦您二位。”
老李从腰里摸出几分碎银子,递给两位军医,“辛苦二位爷,不足为敬,您二位收了。”
“不嫌弃不嫌弃。”一个嘴里说着,满脸含笑,就要上去接,另一个人急了,“您怎么还带着银子进来,这若是唐大夫知道了可不得了,病人现在最忌感染,这这这……,你赶紧收回去。”
另一个不以为然:“洗洗手不就好了,银子收起来,我们也不让银子接触沈少爷,看把你吓的,跟个娘们似的,沈少爷已经好了,你别吓唬人。”
老李也陪着笑,“您二位收起来吧,再把手多洗几遍,拿艾草熏熏,我看我家少爷气色,应该是没问题了,唐大夫小心是的,可老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过于注重,也没有必要,咱都是粗人,战场上流血多了,一把土一把灰敷上去,结个疤,不就好了。”
“可不,还是李爷的话在理。”那人奉承着,把老李送出去。
正好遇见回来的宜棠,这人一抖,一包银子散落在地,老李红了脸,讪讪着,笑道:“辛苦两位爷了,唐小姐那份,老李少不得,到时候亲自送到府上。”
宜棠一言不,直直看着两位军医,“您二位是我的嘱咐当耳旁风了,既然是出来了,那就不必再进门了,您二位走吧。”
两个军医求之不得,捡起散落的银子,跟着老李连滚带爬跑了。老李心里不安,回望了宜棠几次,那个瘦瘦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站了一会儿,也进门了。
老李内疚极了。
晨光漫过窗棂时,宜棠的指尖在沈世元腕脉多停了半拍——体温比昨夜高了半度。她掀开纱布边缘,伤口周围泛起蛛网般的淡红,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
“可觉着伤口烫?”她问道。
“许是暖炉熏的。”沈世元听到门外的动静,宜棠虽然说话不多,但已经是愠怒,此刻面色也未松弛下来,“我感觉已经结痂了……”他用手轻轻触碰伤口边沿细小的血痂,宜棠急得连忙挪开他的手,警告道:“手脏,别碰。”沈世元心满意足,手指相触的感觉如一股电流,瞬间击破他的内心,他荡漾在甜蜜中,眼睛里闪烁着如愿后的光泽。
宜棠面色稍霁,她是医生,即便对病人再不满,严厉斥责也是不行的,反正嬷嬷们是这么教她的,她并不质疑这句话,而是一直在探索,如何才能和嬷嬷们一样,温和坚定,充满耐心。那种力量比千军万马还厉害,所到之处,春暖花开。
“还是唐大夫厉害。”沈世元不自然地恭维着,又试探道:“唐大夫的口音有粤语的腔调。”
宜棠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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