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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台灯将病榻照得惨白。
宜棠解开药箱铜扣时,医用剪刀与玻璃药瓶相撞,清响惊得帐幔后嬷嬷倒退半步。
钟夫人中衣下摆渗出的血水在地砖缝里蜿蜒成河,宜棠将银质镊子浸入青稞酒中,酒液晃动的波纹里映出连泽倚门的身影——他玄色长衫下摆沾着夜露,在门边石板上洇出深色水痕。
连空气也停滞了,连泽珍惜此刻两人的默契,他站在屋檐下,任由冷风吹进脖子里,他脸红耳热,骂自己无耻,他的幸福建立漠视母亲痛苦基础上,还有几天前他刚见过的兄弟。
他问了他婚约一事,对方无心多言,这一点,他们二人真像,他跟跳梁小丑一般,他又有些窃喜,两人都对婚事不置可否,见也未见,大概是都不满意,不是良配,如今已经民国了,为何他们二人要被一桩不合时宜的婚约困住,甚是连他也深受其害,他不甘心……。
宜棠掀起锦被时,腐肉气息混着紫药水辛辣直冲鼻端。她戴着雪白棉布手套的指尖轻触溃烂处,钟夫人脚踝银链垂下,在雕花床栏上撞出细碎铃音。
窗外忽起北风,将案头《柳叶刀》杂志翻到解剖图页,铜版纸上的脏器素描在烛火中明明灭灭。良久,钟夫人在血水中坐着,难受万分,她小心翼翼,感激宜棠:“棠儿,你是个好孩子。”
“姑母,我没有母亲,让我伺候您一回。”宜棠小声说道,这句话也耗尽她的心力。
“棠儿……”钟夫人再度看着宜棠,在她眼里,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尽管并没有恶意,人却总在与他人的比较中获得安慰,钟夫人心软,她明白,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苦,比如自己,疾病之苦,比如宜棠,丧母之痛,她心里好受了些,虽然这种好受让她内疚,她带着成全彼此的想法同意了宜棠的提议。
钟夫人伤口被清理,疼痛过后,人倒是轻松了一些,既然迈出第一步,也不怕后面的了,说话虽然无力,却明显是乐意的,说道:“明日我等你,只是儿大避母,只许你来。”
宜棠点点头,嘱咐姑母早点休息,便退了出去。
“棠儿,谢谢你。”连泽跟上出门便匆匆往外走的宜棠。
宜棠赶紧停住脚步,有些抱歉,转身答道:“表哥,姑母已经同意手术。”
“听到了。”连泽问道:“你若是有时间,我们商量一下手术的事情?”
“好。”宜棠答应了。
连泽往外走去,宜棠赶紧跟上,一出门,没有披风保暖的宜棠便被一阵寒风吹得一个激灵,连泽连忙把抱在怀里的披风给宜棠披上,又怕宜棠拒绝,说道:“你若病了就没人给娘做手术了。”
这话实在有效果,宜棠不仅没有拒绝,反而把披风拉紧了些,西北的夜实在是冷得厉害,她真想念岭南春日,这个时候,早就天气转暖,卸下冬衣,繁花似锦,可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去广州呢?
京里的夜晚大约也是这般清寒吧!
宜棠轻轻地叹息。
生命一程又一程,不知去何方,人有时候不如天上的候鸟,他们来来往往,总有归处,人最悲哀,心有方向却又四海为家,命运面前,谁敢逞强。
宜棠跟着连泽,不言不语走着,穿过一条小巷,又扭向另一条,宜棠往日最怕巷口的风,猛地直往人身上扑,刺骨而钻心,今日则不同,巷道之间的过渡,不动声色,宜棠抬头,是连泽,有意帮她挡住了。
宜棠低头时瞥见他前襟别着的怀表链微微亮,秒针走动声混着远处冰棱坠地的脆响,在寂静长街荡起涟漪。披风下摆扫过青石板积霜,留下一道蜿蜒痕迹,如同手术刀在皮肤上划出的细线。
宜棠听到咔嚓的声音,那是焉支山上,冰融化又坠落了。
两人夜间讨论的结果的用普鲁卡因进行局部麻醉然后进行腹内手术,并由连泽指导宜棠进行,等躺到床上,宜棠左思右想,辗转反侧。
局部麻醉意味着病人清醒,钟夫人不可能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一个男人对她的身体做手术,即便这个人是她儿子,而宜棠,未学过解剖,无法独立进行腹内手术,况且此法感染风险大,他们并没有好的办法阻断感染。
宜棠大清早便出现在连泽房门口,连泽昨夜失眠,清晨方昏昏睡去,跟着连泽的伙计阿宽看到宜棠来了,吓了一跳,不管三七二十一,进门便推醒连泽,连泽不免恼怒,阿宽指指门外,低声说道:“宜棠小姐来了。”
连泽听闻,一个鲤鱼打挺便起了床,就要出去,阿宽拉住少爷,说道:“少爷,穿衣服,还有把头梳整齐。”
连泽虽然狠狠瞪了一眼阿宽,却很听话开始照做,又问:“给宜棠小姐倒茶了吗?”
“放心,少爷,沏了你带回来的锡兰红茶,宜棠小姐冻得双手通红,眼睛跟您一样,又圆又黑。”说罢还拿手比划了一下。
连泽一听,连忙出门,果然宜棠看起来憔悴不堪,便知道昨晚休息不好,满脸焦急与心疼,宜棠对自己的状态浑然不觉,而是着急把自己的顾虑讲出来,建议还是用乙醚。
此时乙醚用量不好把握,用绸布沾染敷面使人晕厥,病人在手术过程中,失温、血压降低,包括感染,哪一样都要人命。两人虽然极力劝钟夫人手术,但究竟有几成把握,两人也不敢百分百肯定。
尤其是宜棠,在连泽这个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医生面前,她很不自信,说完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在绣满并蒂莲的地毯上,心也被花的枝蔓缠绕着。
连泽吩咐阿宽去准备早餐,让宜棠坐下先喝茶,她的头上略有风霜。
自鸣钟的指针在晨雾中泛着冷光,连泽房内的德式手术器械箱半开着,镀镍镊子在菱形窗格透入的晨曦里折射出数道银芒。
宜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花瓷杯沿,茶水在杯中晃出细密波纹,倒映着案头翻开的《格雷氏解剖学》——昨夜压住的页码还停留在子宫韧带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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