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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口,谢洛生如梦初醒,笑道:“嗯,容叔叔怎么把这些衣服都拿出来了?”
容述说:“太潮湿了,行头再不见光都要坏了。”
谢洛生走近了,看着这些精细的戏服,赞叹道:“真漂亮。”
容述笑笑,他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谢洛生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了上去,容述说:“这身是虞姬的。”
“这身,是杨贵妃的。”
谢洛生看着容述,道:“很久没有见容叔叔穿过戏服了。”
容述目光落在他面前的一套,这是唱《游园惊梦》的,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兴致,他说:“我给你唱上一段吧。”
谢洛生展颜笑道:“荣幸之至。”
说罢,退开一步,容述瞧着谢洛生,一起手,他就仿佛不再是容述了,而是戏中人,开了嗓,婉转缱绻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春夏交接时,战场上捷报越多,举国都仿佛熬过了漫长而残酷的黑夜,望见了胜利的曙光。
“赢了,赢了,先生!我们赢了!”
报纸是秦忠拿进来的,他一贯稳重,如今却激动得要命,脚下走得快,手里攥着好几份报纸。谢洛生眼睛一亮,还来不及反应,脚下已经快了一步,直接将报纸接了过去。
报纸上所报导的,尽都是战况,喜讯。
这是1945年8月10日的沪城,铺天盖地都是抗日战争即将胜利的新闻,日本要投降了。
谢洛生紧紧攥着报纸,容述手里也拿了一份,他扫了几眼,心彻底放了回去。
终于要赢了。
秦忠眼睛都红了,春迎更是喜不自胜,直接抹起了眼泪,青姨擦了擦眼睛,道:“好,好,秦忠,去将早就买好的鞭炮烟花都搬出来,春迎,你陪我去买菜,多买一些,今天我要做一桌好酒好菜庆祝一下……对,把容林也叫上,一起,不然拿不上……我还要去庙里向佛祖还愿,不能耽误了。”
她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地安排着,容述和谢洛生安静地看着他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容述低声对谢洛生说:“出去走走?”
谢洛生道:“好。”
二人肩并肩,一道出了容公馆,盛夏天,日头大,二人却丝毫未觉,只觉得心头火热,牵着的手都忍不住攥紧了。
树上蝉鸣喧嚣,他们没有说话,掌心已经发了汗,仍不舍得分开。步出容公馆的范围,容述和谢洛生渐渐进入闹市,整个沪城都似乎沸腾了,鞭炮声,烟花呼啸声不绝于耳,街边有人笑,有人哭,甚至有人在满街的跑,嘴里嚷着“赢了赢了”……
容述和谢洛生看着,空气里弥漫着烟花鞭炮的硝烟味,并不好闻,可二人却从中嗅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自由的味道。
谢洛生红着眼睛,刚想笑,眼泪却落了下来,容述深深地看着谢洛生,伸手将他抱入了怀中。
日本人正式投降那天,容公馆上下都守着收音机,收音机有些旧了,是早些年的款式。这几年日本人占着沪城,收音机也纳入了管控,容家的这台收音机迟迟没来得及更换。
谢洛生调了许久,才调着频道,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传出日本天皇宣布投降的声音,几人虽听不懂,却听得认真,一眼不眨,就连容述都坐得笔挺,两只手搭在膝上,有些紧张地摩挲着。
过了许久,声音都停了,几人才缓缓回过神,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变成了呜咽。容述牵着谢洛生,揉开他攥紧的手指,捏着他的掌心,谢洛生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容述决定登台唱戏,已经是九月末,十月初了,依旧在喜悦楼。
喜悦楼人满为患,老板是吕义的大儿子,吕义三年前病故了。茶博士是新招的,腿脚勤快,吆喝着招呼戏迷宾客。
台上琴师在调弦,偶尔泄出几个音,在坐的无不面带笑意,有同身边人谈戏的,有人说这些年的生活的,可都是喜意。战争结束了,日本人也被赶了出去,好日子就要来了。
谢洛生就坐在台下,顶好的位置,他穿着西装,很是正式,还佩戴了袖扣,出门前容述亲自给他戴上的。谢洛生一眼不眨地盯着戏台,冷不丁的,帘子拉开了一条缝,探出春迎的脸,她瞧见谢洛生,对他眨了眨眼睛。
谢洛生笑了笑,紧张的心舒缓了几分。
突然,乐声一响,周遭顿时静了下来,齐齐地望向戏台。幕子拉开,角儿登场了,是艳冠大唐的杨贵妃,袅袅走来,仿佛带来了盛世的璀璨奢华光景。
谢洛生看着台上的容述,容述扮上了装,顾盼生辉,漂亮极了。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听容述唱这出《贵妃醉酒》,耳边喧喧闹闹的,都是叫好声。
他为了贵妃一颦一笑心醉神迷,临了却怅然若失,他只是台下客,不是贵妃的戏中人。
如今他依旧是台下客,却是贵妃的心中人。
贵妃的戏台在他心上,容述也在他心里。
乐声一顿,在众目期待之下,贵妃悠悠然开嗓了,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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