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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手脚非常麻利,不过十来日,就把一应杂事料理得妥妥当当。岳鹰得了信儿,提前一天打点好行装出了门。
吴娘子眼尖,一瞧见她锁门,就赶忙凑过来搭讪:“岳娘子,这是要出远门呀?”
这些天,林来有意晾着岳鹰,倒是没再上门纠缠,可私下里却吩咐过老吴夫妇,让他们盯紧岳鹰的一举一动。
吴娘子见岳鹰除了偶尔出门采买,几乎都是闭门不出,今天却突然背着包袱外出,也顾不上以往的嫌隙了,凑上来就是为了套话。
岳鹰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勾当,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出门,原是为了把这次出行过了明路,免得旁人多嘴议论,横生枝节。
于是,吴娘子刚一开口问,她便神色黯然,摇头叹息起来。
“不怕吴娘子笑话。我也不知倒了哪辈子的霉,把这镇上的人得罪了个干净。自从逮住了那三个恶人,寻衅的人没了,可架不住还有人躲在暗处嚼舌根。
这镇上的人,除了像吴娘子您这样的好人,还有谁肯搭理我呢?”
吴娘子听她诉苦,正暗自痛快,陡然间又被戴上一顶高帽,忙收敛神色,假意劝慰道:“岳娘子理会那些踩高捧低的人做什么?过好自个儿的日子才是正理儿。”
岳鹰苦着脸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总归心里不舒坦。我琢磨着,自己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倒不如出门寻些活计,好歹先挣几个钱糊口。”
吴娘子瞬间来了兴致:“这是准备去哪?”
“先去县城碰碰运气。要是实在寻不到合适的门路,再做打算。”
“岳娘子是个明白人。县城里大宅院多,想找个活儿做不难。若真有个不凑手的,你就去找林捕头帮忙。他为人最是和善,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岳鹰正琢磨她话中深意,吴娘子又往前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要是岳娘子有了别的出路,这宅子可往外租啊?”
前些日子,吴娘子因为家宅不宁,跑了二十里路到青玉山西的道观求拜。观里的老道士说,冤魂作祟压住了她的运数,若想时来运转,就得找一处戾气极重的地方,把那邪祟之物反压制住才行。
两夫妻在家里日夜苦思,一致认定,这镇上就算是杀猪宰羊的屠户,身上的戾气也比不上岳家这两父女。于是便有了租下隔壁店铺,顺带扩充生意的念头。
只是碍于种种考虑,他们一直没敢贸然提及。当下看岳鹰主动离开,吴娘子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昨晚,岳鹰为了今天的说辞,一人推演到半夜,却仍没有想到她会问自己租不租房子,只好打哈哈说道:“说这些还早,等我回来再商议不迟。”
在吴娘子热情洋溢的送别声中,岳鹰挺直脊背,拐过街角,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撒谎倒不是难事,难的是明明彼此厌恶,还要这般虚情假意地迎来送往。
岳鹰迈开步子,径直朝北,在离县城五六里的刘港镇寻了一家小客店,等着方正他们来汇合。
从刘港镇往东南再走上两天的路程,便是最近的运河渡口——米家渡,在那里就可以搭乘往东的大货船。
岳鹰趁着天色尚早,拿出事先备好的药材,借了店家的炉火,煎出两天的药量,分别装在两个酒囊里。随后换上用阿爹旧衣改制的男装,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次日清晨。
日上三竿时,果然看见三辆满载货物的牛车缓缓驶来。方正几人见了岳鹰,立马跳下车来打招呼。
比方正大几岁的男人名叫李有德,能说会道;另两个长相极为相似的络腮胡是同胞兄弟,身材粗胖些的是哥哥胡大;稍微瘦一些,容易脸红的是弟弟胡二。
因为方正事先已经打点过,几人对岳鹰女扮男装的事儿心照不宣,见礼完毕,就继续往东赶路,在天黑前紧赶慢到了刘港村的地界,住进了客店。
忙着搬货入栈的时候,方正用手在一个黑漆木箱上轻轻叩了两下。岳鹰心领神会,入定时分,她避开众人,拎着温药的水壶,悄悄溜进了库房。
标记过的黑漆木箱已经悄悄支起了一角,岳鹰燃亮火折,正照见柳泉窝在箱角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裹衣服。
他的胸口肩头青紫交错,几道血痕结着痂,触目惊心。左腿裤管洇出大片暗红,显然是又添了新伤。
箱角有陶制药罐,金疮药分量足够。只咬了一口的面饼丢在一旁,和水葫芦滚在一起。
柳泉捂住胸口,低声怒喝道:“看什么看?你怎么这么没有规矩,贸然闯进来成何体统?”
都这般田地了,矫情个什么劲儿呢。岳鹰干脆也不同他寒暄,把酒囊扔进他怀里,说道:“先喝一半,明天我会把另一半热好再给你送来。”
柳泉满脸讶异:“我等到这个时辰,你就用这个给我装来这么一袋温吞吞的药浆?
我从没见过这样伺候汤药的,你这般敷衍我,二十天后到了怀州,我怎么好得起来?”
岳鹰忍气吞声,解释道:“路上条件不便,只能先凑合着。我特意问过了,两日内喝完不影响药效。这是丸药,午时再吃一次,有助你恢复。”
岳鹰扔了一个瓷瓶进去,见他仍紧紧护住胸口,背转身说:“赶紧吃了吧,我还等着回去呢。”
一阵窸窸窣窣,柳泉压着嗓子轻声咳嗽道:“水。”
岳鹰拎起大茶壶,作势要对着他的嘴喂水,却被柳泉一把推开:“你……你连个茶碗都不知道带吗?这壶里的水刚还温着药,这会子又让我喝?”
也不知是不是咳嗽呛着了,柳泉满脸涨得通红,竭力压制着声音,控诉道:“你到底会不会照顾人?就算是个寻常小厮,也比你强些。
你知不知道我一整天都没吃过热饭了?现在连口热水都喝不痛快吗?”
岳鹰见他不依不饶,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一把将火折子塞到他手里,闪身出了库房。
柳泉手握火折,衣衫半遮,躺在箱中,心中忧愤到了极点。
想他即便家道中落,自幼七岁便投身军旅,吃尽了苦头,可也从未落到如今这般连下人都敢怠慢的境地。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他心头一惊,立刻吹熄了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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