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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那声音不像乐声,倒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被人硬生生从朽木里拔出来。调子只有半个,哑得劈,在林子里打了个旋儿,就被湿冷的雾气吞没了。
那半个哑音还在林子里打转,树冠顶上忽然“簌”地一响。
不是风。
树冠猛地一阵乱晃,枯叶和碎枝噼里啪啦往下砸。
南宫嘉雯的剑还没收回,就见头顶的枝桠间,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人。
不是官兵,也不是土匪。
全是残兵。
缺胳膊的,断腿的,瞎了一只眼的,脸上爬满蜈蚣疤的。他们从树冠里跳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群饿极了的狼,悄无声息地围成了一个圈。破旧的陇右军服上沾着泥浆和血垢,腰间的刀鞘空荡荡的——刀早没了,只剩几截磨尖的树枝,用布条绑在腕上充作匕。
南宫嘉雯的剑尖微微下沉。她数了数,二十七个。二十七个活死人。
最前头那个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他没蒙面,左脸一道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像是被人用斧头硬生生砍出来的。疤太深,扯得他整张脸都是歪的,说话时嘴角漏风:“狄大人好眼力。”
他看向狄仁杰,眼神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刮着人骨头:“三年前您查户部亏空案,差点掀了兵部的屋顶。怎么,这回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狄仁杰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残兵,最后落在那高个子的刀疤上。他没急着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枚铜牌,指腹轻轻摩挲着“灞桥折柳”的纹路,声音低沉却清晰:“天若本就有窟窿,捅一捅又何妨?”
高个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疤痕扭曲得更深了:“狄大人倒是爽快。”
他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等您很久了。”
南宫嘉雯的剑仍横在身前,眼神冷厉:“李崇晦若真有胆量,何必躲在这鬼林子里装神弄鬼?”
林子深处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血,每一步都踩在腐烂的落叶上,黏腻、湿滑。那高个子残兵没再说话,只把腰间的横刀提了提,刀鞘磨得白,铁皮包角的地方全是磕痕。
他们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前停下了。
树是空的,像个张着嘴的骷髅。树洞里没有灯,只有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被炭火煨得烫,把周围一圈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得人心慌。
狄仁杰走进树洞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不是草药的清香,是那种熬了几十遍、苦得能把舌头根子麻掉的陈药汤子味。
紧接着,他看见了李崇晦。
李崇晦坐在那儿,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快被药罐子泡酥了的病鬼。
李崇晦坐在那儿,肩胛骨像两片快要戳破旧氅的刀锋。他没抬头,手里握着根烧焦的木棍,正对着火塘里那块红石头,一下一下,戳着一根已经烤得焦黑的鼠兔。
油脂滴在石头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呛人的烟。
“坐。”他开口,嗓子像含了把沙,“没椅子,地上凑合。”
李崇晦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比狄仁杰想象的更糟。不是伤疤,是色气。左半边脸是一种死灰的青白,像是在地窖里腌了三年的腊肉,完全没有活人的光泽。右眼窝深陷,眼白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像两盏快熬干了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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