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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个人(第1页)

“夫人上公堂吓坏了孙务仁,他果真如你们所料,为求自保,匆促间先拿住了陈书吏,”柳今一看向南宫青,“但是陈书吏也没有坐以待毙。”

南宫青笑问:“何以见得?”

“陈书吏没有立刻就死。”代晓月徐徐走动两步,侧过头来,“以孙务仁慌张失措的情况来看,夫人告状的当夜,他就应该灭陈书吏的口,可是那案子拖了好几日,闹得沸沸扬扬,最后甚至还扯出个奸夫来。若没有陈书吏从中使力,绝计不会如此。”

南宫青轻轻合掌,高兴道:“我从前就听人讲,一件事若只有柳时纯参与,那至多有六七成的胜算,但若再加上代团素,必能办得十全十美。”

柳今一叹气:“倘若这世上的所有麻烦都这么好办,那我早就与代团素形影不离了。”

代晓月抬掌,似是在拒绝:“我已经脱离苦海,早不再与柳时纯同路。南宫小姐,还请你细说那桩案子的后续。”

“正如两位所言,陈小六被拿住以后,并没有安坐待毙,”南宫青道,“他自知大难临头,疑心差事办坏了,徐老三与孙务仁联手做局用他顶包,便调唆离间那二人,力劝孙务仁与自己合谋,要先一起扳倒徐老三。”

徐老三屹立寄云县多年不倒,不论声望还是本事,都在孙务仁之上,孙务仁办差半途而废,本就有把柄在徐老三手上,当时又因南宫裕告状一事坐立不安,陈书吏只须晓以利害,他必然会心动——他三人原本就各怀鬼胎!

“难怪‘奸夫’会是老爷的长随,”柳今一颔首,“长随是老爷的心腹,跟着老爷应酬各方,不仅知晓他们见面的次数,说不定还知道他们共谋的秘密。陈书吏向长随发难,也是向老爷发难,他们的事不能宣之于口,便只好以你红杏出墙为理由。”

代晓月道:“孙务仁没有立刻杀长随,想必也是举棋不定,心里对老爷还有顾忌。”

“不错,”南宫青感慨,“此人首鼠两端,暗中派人来府上求见徐老三,还想从中谋利,可惜他不知道,徐老三早已经死了。”

“孙务仁等不到徐老三回信,又怕事情闹更大,便先杀了长随,”柳今一抱起手臂,“他想把案子稀里糊涂地结了,可你们不能如他所愿,于是几日后,你们又谋划伪造了那场入室劫杀,如此一来,你们不仅把老爷的尸体处理掉了,还把陈书吏也处理掉了。”

南宫青微笑:“那场入室劫杀漏洞百出,孙务仁若肯再定神想一想,这祸水也引不到陈小六头上,更引不到他自己头上,然而他因为差事办砸了,早已方寸大乱。”

“他在城隍庙杀了陈书吏,”代晓月扶着椅背,“但是割喉断舌的手法不似寻常衙役。”

“这便要说刘滚子了,他的兵乔装成死士,正是为了灭口。”柳今一望门外,天虽然大亮,但仍旧阴沉沉的,“孙务仁恐怕死也没想到,他在这儿绞尽脑汁推卸罪责,那买家,抑或是该叫‘主子’,主子早已经把他们都当作死人了。”

“正是如此,陈书吏死后没几日,孙务仁便也失踪了,衙门说他去州府商议筹粮一事,但婶娘日夜都在衙门里守着,最清楚他出没出县。”南宫青背过手,“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把借来杀人的刀不会轻易离开,稍有不慎,还会伤及我等。”

“你和狼女就此躲了起来,”代晓月眉头微蹙,“可你怎么知道那伙人是从岜南来的?”

“团素将军,我可从没有说过我知道那伙死士的来历。”南宫青含笑,“我只知道事关紧要,光凭我们几个白衣民妇,设计杀孙务仁和陈小六尚可,但要想继续深查,便只能借助外援。”

“原本以为这案子是一箭双雕,没承想是一箭三雕。”柳今一收回目光,“南宫小姐,其实你早从夫人上公堂开始,就已经料定我会来。”

南宫青从背后拿出一只手,指间夹着的正是墨画片,她也不反驳,而是爽朗道:“五十六个狻猊将,若是换作别人,我算不准,但偏偏就是你柳时纯。有位朋友曾向我讲过千百回你的事情,你是什么脾性什么为人,她最了解不过。”

柳今一哈哈一笑:“仅凭几段传闻,便敢相信我的为人,你那位朋友真是个傻子。”

她笑到最后,眉间居然有几分怅然,却又作一笑,不再提这事,转头只说:“府上挂的那两幅画,想必也是你专门留下的线索,你知道团素的来历能耐,也知道她只要瞧过墨画片,便能认出你的手笔。这案子所有说不通的地方,其实都是你有意留出的破绽,你引着我们步步深入,让我们不知不觉做了你的外援——你的确不知道那伙死士的来头,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格外谨慎。你想把这事转交给狻猊军,却又信不过狻猊军,于是你干脆将我们牵扯进来,好叫我们不办也得办。”

“恰如你适才所说,柳时纯,仅凭几段传闻就敢相信你的为人,那是小孩子心性。”南宫青垂下手,“我知道廖帅如今处境艰难,此事就算递呈给她,也难有结果,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那个主子倘若是京里的,”代晓月沉默须臾,面无表情地说,“这事便不是我们一隅卫所能够左右的,你即使把我二人都算在里面也没用。”

朝廷有律法分职,狻猊军守边,廖祈福的职责就是打戎白,也只能打戎白,她凭威望在岜州府涉及民事,本就惹得其他人对她非议不断,这案子牵扯越大她越无权处理。

从前商队在岜州府境内买卖女人,许竹溪的做法最稳妥,她只要抓到就会就地扒皮,一是震慑其他牛鬼蛇神,二是追查出去没结果。出了岜州府,外头的人个个背靠大树,你说你是狻猊将,他们说狻猊将算老几?衙门官司打起来门道多着呢,一路有一路的码头,真要走章程,你就等吧,等个一年两年,那些商队人马都不知道“递交”到哪儿去了,一追问就是此事不急,急什么?这事跟你们打仗有什么紧要关系吗?卖的女人又不是你狻猊军里的军娘,大显的人牙子数都不数完,一个个办起来没个头——所以只能杀,拿住就杀,不管谁的人谁的马,只要落到她们手里,一律当山匪贼寇就地斩杀。这样即使商队是有来头的,对方也只能吃哑巴亏,这都是没办法的办法。

“对外头的人来说,卖女人是小事,”南宫青说,“但若是此事涉及战事——”

“你引柳时纯来,我猜是因为她去年输了那一场的缘故,你们拿到了归心的菜刀,料定孙务仁与那场仗有关系,想要借他勾结戎白的事情一并拿下他背后的主子。”代晓月轻轻叹气,转过眼珠,瞟向柳今一,“你是不是早在被刘逢生审讯时就知道了?你杀刘逢生,也是为了灭口。”

天光明晃晃,照在柳今一的脸上,她微眯起被照到的那只眼睛,神情自然,要笑不笑的:“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

代晓月连身体也转过去:“你已经知道主子是谁了。”

柳今一笑说:“怎么,现在轮到我开天眼了?我不知道。”

“你知道,”代晓月斩钉截铁,“我了解你,柳时纯。”

柳今一看着她:“你了解我什么。”

“我了解你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代晓月面色渐沉,“还了解你刚愎自用,狂妄傲慢。你杀刘逢生,是因为你想一个人处理这件事。”

“第一,”柳今一竖起手指,“你了解我的尽是缺点,我不承认;第二,这件事原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她并起两指,在她们之间划出道看不见的界线,暗示自己早已不是“我们”了。

“又是你一个人的事,”代晓月眼皮都不动,冷诮道,“打输了没有我,查案子也没有我,这天底下就你行,天塌了你都能一个人顶。”

柳今一说:“你别找架吵。”

代晓月抬起手,猛地拽过柳今一的领口:“你说的,做个废物就能心安理得,那你怎么不继续做?”

咔嚓。

她又听见了那一天的声音,那一天廖祈福说那句话,她就站在人群里,清晰地听见柳今一断头的声音。她多了解她,只须看一眼,就知道她那一刻的感受,可是她做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

“你知不知道我最烦你什么?我最烦你这副德行。”

——天下败军之将多得是,输了不打紧,紧要的是心气儿和胆量别丢了,可是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冲劲儿。酒喝那么多,骨头全泡烂了。

“我当初叫你滚。”

——趁着还有点脸面,滚吧,滚出狻猊军,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你。柳今一,你不配为将,你就只配做个丧家犬,一辈子任人踩!

“你就滚,现在又来充豪杰,废物、废物,”代晓月胸口起伏,她逐字逐字地说,“到底谁是废物,你以为是你?其实是我,倘若你有信过我一次,我们也不至于割恩断义!”

她陡然推开柳今一,骨牌轻响,仿佛是归心还在两个人之间左右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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