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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内,临时搭建的帐篷和货栈鳞次栉比,粮食、盐块、成捆的布帛、一袋袋药材堆积如山。穿着各异、面带惊疑和希望的胡汉牧民、小部落代表,在秦军吏员的引导下,牵着瘦弱的牛羊、背着褡裢的皮货,小心翼翼地进入这片他们眼中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安全区”。
交易在谨慎中进行,秦吏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度量公平,价格甚至比以往走私商队给出的还要略好一些,更让这些饱受惊吓的边民难以置信的是,关隘附近确实没有黑衣骑士的踪影,秦军的巡逻队会一直延伸到榷场外十里,宣称保护交易者的往来安全。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草原。起初只有最胆大或最走投无路的零散牧民前来试探,几天后,一些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小部落也派出了队伍。随着第一批人带着粮食和盐安全返回,并且信誓旦旦地描述榷场内的秩序,更多的部落开始动摇。
黑骑的袭击并未停止,反而似乎因为榷场的出现而更加狂暴,他们袭击前往榷场的队伍,恫吓那些意图交易的部落。
但生存的压力和眼前看得见的活路,让恐惧的天平开始倾斜。一些部落开始组织武装护卫,结伴而行;一些则暗中与秦军联络,请求更直接的庇护或交易路线。
榷场内,吕不韦安排的人在看似平常的交易闲聊中,一点点编织着情报的网络。
“拓跋部的老族长说,上次袭击他们的黑骑,领头的声音很年轻,不像之前遇到过的那批……”
“从缴获的箭镞看,这批人用的铁料,似乎不全是赵国官制的,夹杂了些许燕地铁坊的痕迹……”
碎片化的信息被迅速汇集、拼凑。
与此同时,秦军秘密援助的武器和物资,也送达了几个与黑骑结下血仇的部落手中仇恨的种子被浇灌,尽管他们暂时还不敢正面挑战黑骑,但抵抗的意志和零星的反击已经开始出现。
北地这潭水,不再只是黑骑单方面搅动,底下开始涌动着不同方向的暗流。
邯郸,赵王宫。
“……秦人于雁门设榷,美其名曰‘安边’,实则收买人心,窥我虚实!北地诸部,已有离心之象!”一名大臣激愤陈词。
“廉颇将军连番奏报,黑骑猖獗,行动愈发难以捉摸,我军疲于奔命,损失日增。更可虑者,军中流言四起,皆言……皆言此乃李牧旧部怨愤所为,乃至有‘牧魂不灭’之讹传!”另一人声音低沉,带着惶恐。
赵王脸色铁青,案头堆着廉颇请求增兵、请求明确指示、甚至隐晦暗示可能需要调整方略的奏报,也堆着各地传来的关于秦人榷场“颇得边民之心”的密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北地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正在将他,将赵国拖向深渊。
“废物!都是废物!”赵王终于爆发,将一卷竹简狠狠掷于阶下,“廉颇老矣?连一群藏头露尾的匪类都剿不干净!还有李牧……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给寡人查!彻查!”
他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平原君死后越发势单力孤的几位老臣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旨,督促廉颇,限期剿灭黑骑,安定北地!再……从邯郸调派监军使者,前往代郡及廉颇军中,详查一切关联,尤其是……与李牧旧部往来者!北地军政,寡人要重新梳理!”
北地某处,这里并非黑骑的固定营地,而是一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应急汇集点。此刻,篝火旁只坐着寥寥七八人,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榷场一出,人心浮动。我们袭击交易队伍,只能震慑一时,阻挡不了那些为了一口吃食的部落。”脸上带疤的壮汉闷声道,“秦人这一手,太毒。他们不跟我们硬拼,却抽走了我们的根基。”
“不止如此。”另一名面容阴鸷的男人接口,“有几个之前被我们教训过的部落,最近骨头硬了不少,伏击了我们两个外围的兄弟,用的箭……不是他们之前的。”
为首的中年人,也就是黑骑真正的首领,沉默地听着。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昔。
“邯郸的消息也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赵王派了监军,廉颇的日子会更难过,对我们的清剿只会更急。但我们内部……也不平静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场火之后,‘将军’的消息断绝。有人相信将军已死,复仇之火燃尽便只剩灰烬;有人怀疑将军已远走,让我们继续坚持是否还有意义;更有人开始觉得,既然将军不在了,我们何不为自己,为这片土地,杀出一片真正的天地,不再受任何人的掣肘?”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复杂,李牧曾是凝聚他们的旗帜,旗若倒下,这支因共同信念而集结的影子,该何去何从?
“秦人想分化我们,想让我们内乱,想让我们在孤立和疲惫中崩溃。”首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以为李牧将军不在了,黑骑就成了一盘散沙,成了只知破坏的疯狗。”
他站起身,走到山谷边缘,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们错了。将军教导我们的,从来不只是忠诚于他个人,更是忠诚于这片土地应有的秩序和安宁。将军在,我们是他的剑与盾;将军不在,我们便是这秩序本身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印记和反击!”
他回过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告诉所有还能联系的上的人,黑骑的目标不变,清除所有试图将北地拖入战乱深渊的祸源,以前,这祸源是贪婪的胡人,是残暴的马贼,是挑拨离间的各国探子,现在,看得最清楚的祸源,就是试图用粮食和谎言侵蚀北地、为将来大军吞并铺路的秦国,以及那个昏聩猜忌、自毁长城的邯郸!”
“收缩力量,放弃对零星部落的追剿。集中兵力,寻找机会。”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一幅进攻路线图,“秦人的榷场是诱饵,也是弱点,他们需要维持‘安边’的形象,不敢对普通部落大开杀戒。廉颇被邯郸掣肘,急于求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北地,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盘!黑骑,还在!”
第205章
北地的风,卷过荒原,也卷过雁门关外那日益喧嚣的“安北榷场”。
交易络绎不绝,秦军的“仁义”之名,与堆积的粮食盐帛一起,缓慢而坚定地渗入惶惶不安的人心。吕不韦安插其间的情报正不断将草原深处的暗流与碎片带回咸阳。
然而,一切的岁月静好在秦看来都不同寻常。
太安静了——自从榷场设立,黑骑零星袭击了几次商队后,便如同鬼魅般彻底消失在茫茫草原与山峦之中。
没有大规模报复,没有对榷场的直接冲击,甚至连以往那种精准猎杀双方斥候的行动都罕见。
这反常的沉寂,比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更令人不安。
咸阳,公子府书房。
“他们在集结,还是在等待?”异人看着最新汇总的北地情报,眉峰未曾舒展,“廉颇那边呢?”
吕不韦低声道:“监军已至廉颇军中,催促进剿甚急。廉颇近日军报频繁,声称发现黑骑主力在阴山以北活动的踪迹,已调遣精锐前往围堵,请求邯郸加派骑兵支援。但我们在廉颇军中的眼线回报,其主力兵马调动虽有,却并不像要深入阴山以北进行决战,更像是……在外围拉网,做出搜寻的姿态。”
“虚张声势,还是以进为退?”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廉颇被邯郸所迫,不得不动,但又忌惮黑骑战力与地利,更怕后方空虚,被我们或黑骑所乘。他这是在拖延,也是在自保。”
“那黑骑的沉寂……”
“暴风雨前的宁静。”异人断言,“他们放弃了袭扰,必定在酝酿一次足以打破目前僵局、甚至逆转局势的行动,榷场分化了部分部落,但也暴露了我们‘重安边、轻刀兵’的姿态。黑骑的首领不是庸人,他一定能看出,我们现阶段不愿在北地陷入大规模地面消耗。他会利用这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我们的弱点在哪里?粮道?关隘?还是……榷场本身?”
吕不韦跟上前:“榷场有重兵把守,且象征意义重大,直接攻击榷场等于正面挑战秦国,形同宣战,黑骑虽悍,应不至如此不智。粮道分为两条,一条由关中经太原至雁门,路途较远但沿途城邑众多;另一条是新辟的、沿河水北上支援王龁、蒙骜东线主力的水路兼陆路通道,更为关键,但也更靠近赵国边境和复杂地域。”
异人的手指沿着那条新辟的补给线缓缓移动,这条线如同秦军东出巨兽的血管,穿过尚未完全平定的魏赵边境区域,沿途虽有驻军,但兵力相对分散,且要应对魏国残军、赵国游骑以及地方匪患的骚扰。
“东线战事正酣,王龁猛攻邺城,蒙骜压制大梁方向,每日消耗巨万,这条补给线,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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