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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等她再一次在深夜里崩溃,用滚烫的药汤泼到他的脸上时,裴不沉保持微笑,跑过去接住因为高烧而摇摇欲坠的母亲。
“没事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想说,可是音节刚刚挤到喉咙,衣领就已经被眼泪打湿了,“……娘。”
那一次尉迟今禾的清醒比之前每一次来得都晚,天光乍亮的时候她疲惫地睁开眼,看见趴在自己枕边睡着的儿子。
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掀开发帘,他眼底下一片青黑,额角有碎瓷刮出的伤口。
他醒了过来,对上她的视线,又惊又喜:“娘!”
尉迟今禾却打了个哆嗦,恶狠狠捂住他的嘴:“别喊我娘!”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或者看自己,很快那双与他肖似的柳叶眼里就闪起了水光。
“别让你爹知道。”她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银票和糖果,塞进他的掌心,“不要讨厌娘啊……”
然后她松开了裴不沉,捂着脸痛哭,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是我不可救药……是我犯了错,不该生下你……我对不起你……”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不知如何是好。
偶尔,尉迟今禾清醒的时候,父亲不在的时候,她也会对他好。他学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她手把手带着教的,天气晴朗的时候她会带着他去草地上放风筝,练剑时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她也会耐心地帮他上药、包扎。
裴不沉知道,也许她只是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平凡母亲中的一个,只不过人就是这种奇怪的生物,只要碰到一点生活的火星,就成了会爆炸、会毁掉一切的白磷。
母亲既不是没有心的怪物,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这反而让一切都变得纠结难解。暧昧混乱的苦衷,说是爱或者恨都太过粗糙笼统。
她是他的母亲,他恨她,可是又怜悯她,怕她,但是又爱她。
后来尉迟今禾的状况每日愈下,源源不断的仇恨和暴怒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然后化成窒息的冰水全数浇在他身上。
而记忆里父亲永远不在,母亲总是在暴怒和痛哭之间徘徊,为了逃避惩罚而躲在黑暗角落里的时候,有一瞬间,裴不沉想过,如果父亲回来就好了。
但是那也只是立刻被否定的错误念头,因为裴清野偶尔回来,就是无止境的争吵和撕打。那还不如不要回来。他一个人痛苦总比三个人都痛苦来得好一点。
既然如此相看两厌,当初又是为什么生下他呢?裴不沉始终想不明白这一点,日月也渐渐变得模糊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起床都变成了很困难的事情。仅仅是起床,床单就会皱起来,仅仅是活着,人生就会皱起来。术法大课上到一半,耳边忽然各种杂音隆隆响,“不沉?!”“没事吧?……冷静下来就好了……”长老把他送到了百草园。草药香和麻沸散有奇怪的味道,病榻上还有上一个弟子躺过的体味。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时间也像凝结了,他透过敞开的窗子,蔚蓝的天空里白痕掠过,是年轻而鲜活的新弟子在练习御剑。月落日升,重新回到课堂上的时候字符变成了奇怪的笔画,明明已经背过了字句,却还是没有办法把意思连接起来。
剑术课上需要两两结对练习,搬木偶桩的时候所有人三三两两都找到了自己的伙伴,某一刻他突然发现只有自己独自站在中央,所有人安静地看着他。
脸颊烧了起来,尴尬和窒息沿着小腿一路爬上后背,
铺天盖地的水汽淹没了他的口鼻。
“可是他是少掌门啊,不会没人和他组队吧……”
“那不然你去。”
“我才不要和大师兄这种天才站在一起,简直是自取其辱。”
第二天裴不沉又没有起来,教习长老找到了少掌门居,很苦恼地看着他:“这样下去,你的修行会跟不上的。”
那就跟不上吧,反正他的人生从第一次掉进那片荷塘里的时候就已经掉队了。
教习长老没有呵斥,依旧温和地劝他,要做所有师弟师妹的榜样啊,还要做未来扛起宗门的少掌门,要做不让父母老师长辈失望的孩子。
孩子,孩子,老师这么说,语气里都是痛心,他知道自己让他们失望了。
裴清野原本在山下捉妖,玉简千里传音让他听说了这件事,风尘仆仆地又赶回来,坐在他对面,熬夜御剑以后的眼里全是通红血丝,裴不沉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也长白头发了。
明明修士永固青春,除非真到心力交瘁、无暇维持固颜仙术的地步,是不会变老的。
尉迟今禾端正地坐在一边,一边咳嗽一边冷笑:“真是某人的好儿子,一脉相承。”
父母难得地没有吵架,肩并肩地坐在他的对面,手肘放在红漆梨花木桌上,一起看着他。
“不和别人一起的话,那就自己在家里修炼。总不会这个也做不到吧?”
父亲想缓和气氛,开玩笑似的说,可是裴不沉怀揣着像吞入铁块的胃,还是把空气变得沉重了:“我做不到。”
父亲不笑了,沉默地看着他,沉默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圈,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窒息:“为什么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他还想问呢!可是比愤怒降临得更快的是委屈,一开口就先哭出声了。
软弱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情,却换来了暴怒的嫌恶:“我的儿子为什么会做不到?!别找借口!”
“我没有,不是借口。”开口辩解之前眼泪先涌了出来,口舌成了无用的摆设,他只能重复我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连得到别人的理解也做不到。
“你总要长大,我们不可能养你一辈子。”父亲愤怒地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大人,大人……真不想变成大人啊。
好奇怪。暴跳如雷的父亲和平时温柔抚摸他脑袋的父亲居然是同一个人。
木桌被他抠出了碎片,掉了油漆以后露出无辜的鲜嫩内里,碎片扎进指尖与指甲的缝隙。
他听见父亲出去以后深呼吸几下,却没控制住,再一次和母亲嘶吼起来。
地上母亲的影子在抖动、哽咽:“难道是我的错吗?不沉变成这个样子,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以为我的日子就过得很舒坦吗?!每天看着不沉这样,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原来他是个大麻烦,是个毁掉别人幸福生活的累赘。
于是他在洞府里又躺了一整天,夕阳照到脸上的时候突然惶恐无比,他居然又浪费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却比做了什么还让人内疚,他在为了休息而有负罪感。
夜晚固定是睡不着的,崭新黎明的到来比死亡还让人害怕。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重,他却不想用术法或药膏祛除。他觉得肉-体上的伤痕与痛楚都是自己存在的证明、荣誉的勋章。
直到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他因为她冲宁汐发火而与她大吵了一架,她气得喘不上气,大骂他生来就是为了折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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