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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六年,黄河暴涨,十几道河堤缺口,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急报传进宫里的时候,太子胤礽正在去往郑春华住处的路上。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转弯、哪里停脚。可今天,当他拐过那道月亮门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涨,是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两立两废。咸安宫的冷墙。胤禛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李佳氏。还有那杯不知道谁递过来的毒酒。
这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他扶着墙,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现自己正在重新“回忆”这一世的事——康熙对他的态度,他这几年的理政,那些被训斥、被失望、被嫌弃的点点滴滴。
上一世,康熙从来没有对他失望过。
不是“不失望”,是“不敢失望”。康熙废太子,不是因为他“不争气”,是因为他太争气了。争气到让康熙忌惮,让康熙害怕,让康熙觉得这个儿子已经等不及要坐那把椅子了。忌惮和失望,是两回事。可这一世,康熙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忌惮,只有失望,只有“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叹息。
胤礽睁开眼,脑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上一世疯癫过,暴躁过,可精神正常的时候,从来没有“不争气”过。他十二岁就能在百官面前讲《大学》,康熙亲自给他编教材;他代理国政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不服的。那才是他——不是这个在毓庆宫里无所事事、还要偷偷摸摸去私通妃子的废物。
而且,私通?
他想起上一世,康熙在毓庆宫随时安排人照顾他、监视他。他连宠幸自己的妻妾都要走过大半个皇宫去撷芳殿,还要路过乾清宫让康熙看见。他不好意思,也不方便,所以上一世他的子女大半都是被圈禁以后才出生的。当太子的时候,子嗣不丰。可现在,他居然有“闲情逸致”去和妃子私通?
怕不是这一世的康熙不太聪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脑海里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的“皇阿玛”三个字,忽然变成了“康熙”——不是父亲,是皇帝,是一个需要被审视、被判断、甚至可以被质疑的“皇帝”。
他上辈子对康熙确实有恨,可恨归恨,爱也是真的。那些书信,那些对话,那些小时候被抱在膝头的拥抱,都是真的。可这一世,皇位上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和他记忆里的康熙,对不上号。
上辈子的康熙,会让他这么闲?会让他有机会去私通?会在他理政一团糟的时候只是叹口气说“不争气”,而不是雷霆大怒、彻查到底?
而且,这个郑春华是谁?上一世的记忆里,康熙后宫根本没有这个人。
胤礽站在月亮门下,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可他后背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记忆压下去,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一样。这一世,不一样。我得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没有往郑春华的住处走,而是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了毓庆宫。
身后,那道月亮门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回到毓庆宫不过一刻钟,李德全就来了:“太子殿下,皇上请您去商量黄河水患的事。”
胤礽心中不愉,这种黄河水患的事情,上辈子,康熙一个人就能搞定,撑死了也就叫几个大臣一起商量一下,这一世,却需要把他叫过去?
【果然是不太聪明啊。】胤礽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在李德全看来,这表情不对。
太子这几年明明像是中邪了一样,蠢得吓人,眼神都是窝窝囊囊的,怎么会出现一个“不屑”的表情?这让李德全突然想起前些年太子还没傻的时候,那时候太子精明强干,脾气暴躁,还会鞭笞大臣。
李德全和胤礽都不知道的是,那些记忆当然是真的,但为什么胤礽“这几年突然变蠢了”?因为这个世界确实不是胤礽上一世的世界,这个世界需要“太子蠢”来解释“胤禛得位”,然后自诩“高智商剧”,否则,编剧的智商解释不了“精明的太子为什么会被废”这个问题。
李德全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躬着身子,赔笑道:“太子殿下,皇上那儿催得紧,您看……”胤礽没再看他,抬脚就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可那脊背挺得笔直,和这几年那个总是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的太子,判若两人。
李德全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走路的姿势,这抬头的角度,这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股劲儿——像极了康熙四十二年以前的太子。那时候的太子,精明强干,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鞭笞大臣,满朝文武见了他都绕道走。可后来,太子不知怎么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变得窝窝囊囊,连话都说不利索。皇上说他不争气,他就低着头,一声不吭;大臣们私下议论他,他也当没听见。这几年,大家都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废了”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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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那股劲儿好像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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