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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条目:“少爷,老朽粗略列了几条,您听听看——其一,贪天之功。阿其那在《大义觉迷录》中自称‘朕幼蒙皇考慈爱,诸昆弟中独谓朕诚孝’,可康熙爷生前最疼爱的,是太子爷和十四爷,德妃最疼爱的,是十四爷。他这‘独得宠爱’之说,纯属自欺欺人。”
弘旺冷笑一声:“继续。”
“其二,伪造父命。他在《大义觉迷录》中编造康熙爷遗言‘朕若不豫,二人断不可留’,以此为大阿哥和废太子的圈禁寻找借口。可康熙爷对这两个儿子如何,天下皆知——圈禁二十六年,康熙爷没杀;两立两废,康熙爷也没杀。阿其那编这道谕旨,实乃欺君罔上,亵渎先皇。”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弘旺也点了头,沉声道:“这两条,直接写进书里,摆在最前面。让天下人都看看,阿其那是怎么一边说‘遵父命’,一边编父命的。”
老者继续往下说:“其三,割地卖国。雍正五年,隆科多正在与罗刹谈判,阿其那为杀隆科多,中断谈判,将贝加尔湖以南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拱手让给罗刹。十万平方公里,比整个浙江都大。他把这些土地割让出去,换来的,只是一个杀隆科多的机会。此乃卖国之实。”
“其四,残害手足。阿其那即位以来,对八爷、九爷、十爷的迫害,对十四爷的打压,诸位亲身经历过。圈禁、监视、辱骂、贬斥,桩桩件件,都是他在位八年里干出来的。他写《大义觉迷录》,一边说‘我没有屠弟’,一边在书里骂八爷、九爷是‘逆党’。此地无银三百两,写的是辩白,实则是自供状。”
“其五,迷信误国。他信八字,信到把年羹尧的儿子过继给隆科多,就因为‘八字相克’。他信鬼神,信到西北前线用算命选将,专挑八字吉利的草包上阵,把将士的命当儿戏。前线因此节节失利,将士死伤无数。他的‘八字吉将’,比准噶尔的弯刀还狠。”
“其六,虐民如草。河南水灾,百姓卖儿卖女,他写‘卖男鬻女之事,在平时亦有之,此乃出于本人之情愿,非官长所可禁者’。浙江海潮,百姓淹死无数,他训斥百姓‘平日不知敬畏明神,多有亵慢’,说海潮是‘天谴’。百姓遭灾,他说活该;百姓逃难,他说自愿。此乃视民如草芥,不配为君。”
“其七,沽名钓誉。他在《大义觉迷录》中自称‘宵旰忧勤,不遑寝食’,可养心殿西暖阁的炼丹房,道士们日夜烧炉子,他炼丹求长生。围房里的宫女,他养着不封妃嫔,说是‘省俸禄’。批折子写小作文,个字能说清的事非要写几百字,时间不够用全怪自己。他的‘勤政’,是自找的忙碌,是表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老者念完,殿中一片安静。
弘旺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纣宗炀皇帝实录——阿其那自供状”。
“诸位,这本书,不是我们写的,是阿其那自己写的。他写《大义觉迷录》,把自己卖国、虐民、杀弟、欺君的事,一条一条都写了出来。我们只是替他整理一下,把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条一条列清楚。让天下人看看——这个‘纣宗炀皇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个人:“天象那一章,交给老先生。割地卖国那一章,交给你们两位。”他指了指那两个年轻的文士。“迫害手足那一章,我来写。其余各章,诸位分头去办。十天之内,我要看到初稿。”
七个人齐声应诺,各自领了任务,分头去写。
弘旺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张铺开的纸上。七个学者已经分头去查阅档案、抄录圣旨、整理灾异记录,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桌上那本摊开的《大义觉迷录》。
他坐下来,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章的标题——
“天象示警:阿其那在位八年灾异录”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想起方才老者说的那些话:彗星见于西北,京师地震,大水漂没民居……这些事,他小时候就听说过。那时候宫里的老人私下议论,说天象不顺,是因为“皇上不修德”。他不懂什么叫“不修德”,只记得说这话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他吸了口气,笔尖落下:
“雍正元年,彗星见于西北,色白芒长,月余乃灭。按《春秋》灾异之变,彗者,扫除之象,见于西北,主兵戈不息。是年,西北准噶尔入寇,边患始兴。”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写完了彗星,又写地震:
“雍正四年正月,京师地震,有声如雷,自西北来。马匹惊窜,池鱼荡激至岸,房屋倾圮,压死多人。《汉书》五行志云:‘阴气盛则地震。’阿其那以臣凌君、以子挟父,阴气积于内,故地动于外。”
他顿了顿,想起那道“卖儿卖女是自愿”的圣旨,笔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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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八年,京师复震。是年,河南水灾,百姓卖儿卖女,阿其那下旨称‘卖男鬻女之事,在平时亦有之,此乃出于本人之情愿’。天怒人怨,故地再动。此非偶然,乃上天屡示警于昏君也。”
写完这一段,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天象示警”一章,可以写很多条。彗星、地震、大水、旱灾、蝗灾……哪一样不是阿其那在位时生的?可阿其那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错。他说彗星是“祥瑞”,说地震是“地脉自移”,说大水是“百姓不敬神明”。他总有理由,总有借口,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弘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明亮,照得庭院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光。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阿玛被圈禁的那些年,他被赶到热河,关在一间破屋子里,门窗封死,只留一个砖洞送饭。他那时候不知道阿玛是死是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他恨阿其那吗?恨。可恨有什么用?阿其那坐在龙椅上,他跪在砖洞里,连恨都不敢想。
现在不一样了。阿其那跪在宗人府的偏殿里,他坐在书房里,替天下人写这本《纣宗炀皇帝实录》。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另一页纸,开始写第二章——
“欺天罔地:阿其那伪造父命实录”
这一次,他写得更快。
“阿其那于《大义觉迷录》中称,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皇考召诚亲王允祉、淳郡王允佑、贝勒允禩、贝子允禟、敦郡王允?、贝子允裪、皇十三子胤祥、理藩院尚书隆科多至御榻前,谕曰:‘皇四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即皇帝位。’”
他把这一段抄完,在下面另起一行:
“右录阿其那自述。然按康熙朝起居注、实录及宗人府档案,当日在场诸人,除已故者外,允禩、允禟、允?、允裪、胤祥皆可作证。允禩曰:‘皇考亲口传位,我未曾闻。’允禟曰:‘隆科多传旨时,众皆惊愕,非若预知者。’允?曰:‘若真有此谕,何不早宣?’”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且阿其那自称‘闻召驰至’,若皇考已传位于前,何必再召?既召之,何不面谕,而假手隆科多?隆科多者,阿其那之亲信也,后亦以罪诛。死无对证,其言可信乎?”
写完这几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自己写的字,觉得还不够狠。他翻到前面,在“欺天罔地”四个字旁边,用小字批了一句:
“阿其那编此故事时,以为天下人皆可欺。然证人或死或囚,独留其一人自说自话。此所谓‘孤证不立’,阿其那连此理亦不知乎?”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弘旺揉了揉手腕,又拿起笔,翻到下一页。这一章,他要写“虐民如草”,写“割地卖国”,写“残害手足”。每一章,都要用阿其那自己的话作证——他说“卖儿卖女是自愿”,就把那道圣旨的全文抄进去;他说“不信鬼神所以活该”,就把那道海塘谕旨的抄本附在后面;他说“朕独得皇考宠爱”,就把康熙朝的其他皇子事迹列出来,让天下人自己比较。
这本书,不是他弘旺写的,是阿其那自己写的。他只是在替阿其那整理——整理那些谎话,整理那些罪证,整理那八年里,一个暴君留给天下人的全部遗产。
几天以后,《纣宗炀皇帝实录》的第一卷开始在京城流传。说是“出版”,其实最初只是几份手抄本,在茶楼酒肆、庙会集市间传来传去。可传得极快,快得像长了翅膀。不到三天,连城外关厢的脚夫都知道——“纣宗炀皇帝”五个字,说的是那位刚被废掉的阿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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