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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洛里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对话上,他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但还是保持一贯的礼貌,说:“我确实已经考虑好了,您提出来的建议非常具有吸引力,但是关于这个,我觉得自己的能力有限,还不足以担任贵刊的编辑。”
这出乎意料的答复令文森特沉默了一会儿,“……好的,我理解您会有顾虑,看来我党的主张仍不足以说服您。”
他承认自己有点挫败,但并不至于着急,既然伊洛里能联系他,就证明在某些方面,他们可以达成统一的意向。平等党现在还势单力薄,能多拉拢一个谋士就能更进一步接近成功。
文森特:“既然如此,那请问您是为什么联系我呢?”
伊洛里斟酌着言辞,谨慎地说:“我无法担任《公道》的编辑,但我很有意愿为你们供稿,阐述一些我个人的思考,为平权事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如果你们接受的话。”
伊洛里看不见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办公室中的文森特蓦地笑了起来,眼角笑纹都堆叠在一起。原来是立场中立的知识分子啊,这跟他原本的设想有不少偏差,但也足够好。
于是,他声音低浑地说:“欢迎您的加入,亨特先生,《公道》的版面一直都有空位。”
文森特问过伊洛里家的电话号码,给了伊洛里一个可以直接对接他的责任编辑的联系方式,便结束了附着在名片上的传讯魔法。
伊洛里把名片烧出来的灰烬扫进垃圾桶,他看看自己在纸上记下来的报刊地址和一连串电话号码,把纸条压在旁边的一本书里,然后扯过一张空白的稿纸,提笔开始拟标题。
伊洛里不确定自己做的选择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的理念能不能得到认同,但他知道自己想要尝试一下。
然后,一整个六月,伊洛里使用“费尔德博士”的化名,共向帝国红血人种平权出版社寄出了三篇文章,其中一篇是以他的视角讲述红血人在刺金战争中受到的不公正对待,另外两篇则是论述红血人合理争取权益的可能性方向。
当文章发表后,在红血人社群中引起了一些关注和讨论,甚至还有好事之徒寄信到出版社点名想要采访这名观点独特又犀利的费尔德博士。
但伊洛里并无意被卷入政治的漩涡,一个不落地回绝了所有的采访邀请。
不管如何,伊洛里靠着报社给的丰厚稿费,暂时不需要烦心如何去支付每日的花销——
这天,清晨时分,一只小巧可爱的麻雀落到亨特家的窗台上,它动着毛绒绒的小脑袋,鸟喙敲敲窗玻璃,间或发出一声啼叫。
嗒嗒的敲击声似乎吵醒了床上熟睡的人。
伊洛里动了动,又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见是熟悉且令人心安的天花板纹样。
这时伊洛里才恍惚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昨晚是做梦了,才会觉得自己仍旧身处在那个空气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华美房间中,那些帷幔、在帷幔深处的人、戴满宝石戒指的一双手、那对诡丽非人的蓝金异瞳。
伊洛里按了按一抽一抽发疼的太阳穴,微不可察地低喃了一句,“……昨天是怎么了,怎么又梦见你。”
小麻雀见床上的人类还不起来给自己吃的,恼了,又用鸟喙气势汹汹地敲窗,哒哒哒哒地,跟机关枪似的。
“来了来了,你也早,小不点。”伊洛里打开窗,掰了一点自己昨天剩在盘子里没吃完的面包放到窗台给麻雀。
接着伊洛里拿了干净的衣服进浴室洗澡。
铜制花洒流出了温热的水,蒸腾的水汽模糊了悬挂在墙壁上的镜子,镜面模糊地映出一双湖绿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
伊洛里端详着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疤,看了这么多遍,他已经熟悉了每一道伤痕蜿蜒的走势,最严重的一道是从后背到腰、呈蛛网状的伤疤,这是为狄法挡炸弹时受的伤,伤痕密密麻麻铺开,如一张网网住他,给予他长达一个月的连绵疼痛。
伊洛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处处的伤痕都是在短短的半年内积攒起来的,却没有一处是荣誉的疤痕,反而犹如无法褪去的可怕印记。
他的视线移到自己的右手臂,一个狰狞的贯穿伤横亘在接近肩头的位置,如一只无机质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镜中的伊洛里。
万幸海伍德那枚铅弹没有打碎骨头,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除却阴雨天或者即将下雨的潮湿天气,这个枪伤几乎不怎么疼了。
如同进入灰铸铁城堡的那段经历业已跟着疼痛一并远离了伊洛里,伊洛里甚至已经很少再想起狄法。
似乎一切都在走上正轨,短暂相接的蓝血公爵和红血教授在剧烈的动荡过后,又再度回归自己本来的命运线,互相平行,再不会有接点。
想到这里,伊洛里别过眼,草草洗过澡就出房间了。
客厅里,斯诺正笑眯眯地跟什么人打着电话,“……好,我和艾莎、伊洛里会等着你们一家人来,呵呵。”
等斯诺挂了电话,伊洛里奇怪地问道:“谁打电话来了?”
“我前些天给你大伯家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跟着城里的新风尚安装了电话,他可以给我们随时打电话,而省去寄信的漫长时间。”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第一个给我们家打来电话的居然是你的坎普尔表叔,”斯诺乐呵呵地解释起来,“他们家最近也安装电话了,听说艾莎情况好转了些,还说过几天要来王城看看艾莎呢。”
“这可真是件稀罕事,我还以为坎普尔表叔并不青睐这些使用电力而不是人力的东西。”伊洛里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他还记得之前坎普尔在餐桌上说自己对科技造物不屑一顾时的神情,怎么突然就态度大转变了?
斯诺摸了摸鼻子,说:“我也不清楚,但是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或许坎普尔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讨厌新事物也说不定。”
回想起自己在橡果城看见的新开的蓝血人店铺,伊洛里就理解了,科技普及的风潮确实大概已经开始影响到一些最为顽固的人。
但是某种预感告诉他,坎普尔表叔一家的到来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来看望妈妈的情况。
尽管如此,伊洛里还是很乐意坎普尔表叔一家的拜访,至少家里热闹点,也能带动得艾莎的心情好点。
所以很快,伊洛里就跟斯诺、珍妮一起忙里忙外地张罗起来,他们用了几天时间,把家里沾了外边烟尘的窗帘都洗过晾干,擦洗地板,还提前采购了品质上好的干酪和火腿,准备当天做丰盛的餐点。
一个星期后,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马车在亨特家外的路肩停下,随后,车厢门打开,穿着熨烫整齐的衣裳的坎普尔首先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抬头看看面前这幢有着咖啡色外墙、红色屋顶的公寓,一丛粉紫交杂的紫藤花从二楼的一个窗户垂坠下来,如同花的瀑布,花瓣迎风飞溅,别致可爱,充满勃勃生机。
在这蓝血人扎堆、充满了钢铁与玻璃的王城里,算是一抹少见的亮色。
碧翠丝跟在坎普尔夫妇身后下车,只睨一眼不起眼的公寓,随即就下了苛刻的评价,“这房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瞧瞧,外墙都落灰了,还有好多枯树枝挂在上边,看起来还不如我们家漂亮呢。”
玛姬:“我听村口的汉娜大妈说了,教授什么的都是穷光蛋,也就名头讲出去好听些,实则薪金少得可怜。”
她幸灾乐祸地捂嘴笑,“碧翠丝你要是嫁给了伊洛里表哥,什么项链和绢扇都甭想了,肯定就要生一堆脏兮兮的小屁孩,天天围着灶台打转,变成灰头土脸的丑小鸭。”
“你想得倒美。”碧翠丝啐她。
雪丽则是不以为然地瞟玛姬一眼,“我敢说汉娜大妈甚至都不知道教授跟打铁匠有什么区别,更不要提什么薪金低之类的鬼话了,也就你这傻女孩还信她,真笨。”
坎普尔旋了旋自己的手杖,转过头瞪了还在叽叽喳喳的女儿们一眼,“姑娘们,安静些,今天可不是你们的郊游日,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足够不体面了,我不希望这次的拜访还那么乱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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