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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燕珩冷声笑了起来,难得露出如此锋锐而明显的怒火,他挑眉,捏着那封信,问道:“这是秦诏写给你的书信?这一年,你二人勾连行事,到底在图谋什么?!”
公孙渊吓得跪趴在地上,他是何等的敏锐和心机,又惯是消息灵通,知道燕珩刚杀了魏屯、流放符定,才将秦诏下了狱,必要寻出端倪才能算完——他若认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因而,公孙渊战战兢兢道:“王上——冤枉啊!小臣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这许多年来,小臣对您忠心耿耿,您是知道的呀!秦公子来燕这几年,因当初照拂过几次,受人之托,才熟悉几分……在您眼目之下,我们何曾勾连过一次?”
燕珩反问:“相宜可是你举荐的?当日,秦诏诛杀卫抚,便是相宜设的宴。你们三人——”
帝王心细,这样的细枝末节往日不留意,如今追溯起来,未必不明白。
公孙渊磕头,整个额面被杯盏的碎屑刺穿,血痕胡乱流淌,也不敢擦拭,更不敢磕得轻一点,只急急地说道:“王上明鉴,我与相宜大人,不过最平常不过的同僚,平日里,往来也不深——设宴之事就更不知情了。因早先,是相宜大人护照秦公子来燕,方才了解个大致。其余,小臣愿以性命担保,背地里绝无任何勾连。”
“性命?嗬。”
燕珩将那封信甩在他脸上,质问道:“这难道不是写给你的?”
公孙渊仔细去看,信是写给他的,但至于内容么……只有开头一句“秦诏所托之事,万望大人放在心上”清楚,其余的,已经叫污渍图染得不清楚,再辨认不出来,岂不是给他辩驳的机会?
“王上饶恕,小臣真的不知道这封信是哪里来的?小臣从未收到过啊!实在不信,您大可派人去小臣的府邸上翻查,绝无任何书信。”公孙渊道:“至于秦公子的‘所托之事’,小臣只知道一件!”
“哪一件?”
“是……卫莲。”公孙渊灵机一动,信口胡编道:“公子临行前,叫我顾着您殿中的卫莲,每隔半月便要送上新的来,这便是……这一年来,即使他出征在外,您殿内卫莲也从不曾间断、更换的缘由啊!”
公孙渊说得情真意切。
“小臣真的不知道旁的事情啊。若是秦公子将信寄给小臣,我们暗中联络。这信又怎么会在王上手中呢?!……求王上明鉴。小臣真的冤枉啊!”
理由冠冕堂皇。
帝王听得生气,遂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了。
金殿之中,只有公孙渊凄惨恳求的声音,从那日得见,一直响到天色昏黑。磕头的声音间或传出殿外去,也未曾听见有人应答。
仆子们默不作声地看着公孙渊这等下场,自不敢搭话,只得小心将金殿清理干净。自其被召来问话,一直跪到第二日晌午,也没听见燕珩松口。
公孙渊浑身虚软,额、膝无人包扎,几乎痛乏的昏死过去,但他咬死了此事与他无关,竟半个字也不肯透露。
——帝王虽多疑,却没证据。到最后,只好罚了他三十小杖、没一年禄,将这茬揭过去。公孙渊当然知道那位秉性,凭着平素的低调和机敏,方才逃过一劫。
而秦诏,便没那么幸运了。
从月牢到水牢,再到平牢,随着审问盘查,迟迟见不到帝王开尊口,待遇便也日渐沉落不堪——自有不怕死的戏弄人,想将这个秦质子搁在脚底下,好好踩一踩。
先去的那位,是姬如晦。
他托韩确与祁武等人打点关系,方才下了狱中探望秦诏,他二人缘分深厚,每每相见,都赶着一位落魄,一位好心探望。
只是这次,姬如晦不必自报家门。
见那形势,秦诏心知肚明,扬眉说道:“姬如晦,你这蠢货,往里搁了什么东西?——害的我吃这等苦头。怨我没识清你的底细。”
姬如晦轻声笑,称呼用的微妙:“秦王说的哪里话,我是您的部下,自然替您着想。魏屯收敛了您与朝中官员往来的证据,留着是个隐患,须借此时机铲除。您不便动手,由燕王来,最好不过。再者……那证据须经由魏屯,引蛇出洞。如今,已浮出水面,一切都已经妥当。”
秦诏笑骂道:“你这坏胚子。他只是贪污,何苦污蔑他通敌,诛了人家九族。”
“诛杀九族,并非只为贪污之事,他自与燕王逞能,又大放厥词,纵我不污蔑他,燕王也未必放过他。况且,若是今日不斩草除根,他日必起祸患。燕王之心性城府尤深、手段果决——我的秦王哟,您还得学着点。”
秦诏睨他:“呸。”
姬如晦也笑了笑,继续说道:“再有,魏屯忠勇善战,他日起兵,这人便是您擒杀燕王的最大障碍——”
秦诏那笑登时隐没了,截断人的话头,眉眼骤然肃沉下去:“姬如晦。那是我父王,你休得放肆。”
姬如晦不以为然,自说自话:“您也不必在我这儿,演什么父子情深了。不杀燕王,难道等着燕王杀您吗?如今……燕王杀了忠臣、贤臣,又打算杀你这个‘功臣’,岂不叫人心寒?”
“若是满朝的武将都寒了心,他日起兵,秦王您长驱直入,岂不痛快?”
“够了!”秦诏狠狠一拳砸在牢门上,难得藏了点少年气:“姬如晦,我警告你,不许算计我父王。”
这会子,姬如晦还没摸清人的脾气,纳闷着呢!他转过脸来问:“公子也没少算计吧?为了您的将来,某也不得不……”
“我再说一次,你,不许算计我父王。”秦诏眉眼沉下去,隔着栅栏猛地一把薅住人的襟领,扯到眼前来,神色幽深,目光晦暗可怖,这一年淬炼的杀气萦绕在周遭,那口气也显得渗人:“这天下,我要。我父王,我也要。再让我知道……你这样算计我父王,叫他做众矢之的、抑或丢了贤名——姬如晦,我秦诏,必第一个、亲手杀了你。”
姬如晦怔愣的望着他,身子轻轻颤抖。
“可……秦王,您不是要——”
“无须你自作主张,使这等小聪明,若不是你,我如何会下狱?我守在父王身边,自有办法讨他的欢心。”
姬如晦眨了下眼睛,困惑想到:难道秦王是甘愿忍辱负重,为此大业?哎哟,小小年纪,志向可不得了啊。
秦诏不知他想什么,只冷笑道:“姬如晦,你且听着,若你甘愿与我谋一份事业,必要时刻记住:将来……我若做了秦王,燕珩便是我们大秦的太上皇。我若做了天下之共主,燕珩便是这天下的太上皇。”
“总之……我与他,必要此生一同治理江山、共享太平的。”
姬如晦这才摸着点门道,忙点了点头,说了句:“竟是这样,那某明白了。秦王放心——日后,若非不得已,我绝不对打燕王的主意,纵有所迫,必也先请您的示下。”
这姬如晦,全听岔劈了。
他自认准秦诏有情有义,才为燕珩谋划的,一时间,不仅不介意秦诏骂他,反而多了一分钦佩。
那是秦诏头一次警告他,亦是最后一次,姬如晦乃是聪明人,既然主子下了命令,他必也懂得如何周旋和规避。
这时节,他本想给人出主意。可秦诏却叹了口气,松开他、挥了挥手,颇自信道:“往后,你不必再来看我,免得暴露行踪,惹人生疑,别处的证据趁机销毁,不要再让人查出别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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