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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压下心里的酸涩,随意看了眼裴均身后,现挂着幅画眉的工笔画,两只画眉在梨花里嬉戏。
她掷笔走过去,问了句:“这是爸爸画的吗?”
不等公公回应,她又说:“画的真好啊,爸爸。不过鸟的嘴尖角度画错了,还有梨花花瓣外面一圈可以用钛白加深,背景偏黄。嗯——还是不够大胆呀,所以这个花瓣有一点点和背景色相融了。”
她十分轻松自若地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过身走到裴均面前。
“要不要看看我收藏的画?”裴均站起身,破天荒来了这么一句。
“嗯,好啊。”攻玉没料到公公会来这么一句,她在原地思考了几秒,才回答。
公公领她到了另一个房间,是个收藏室。和博物馆似的,玻璃罩里陈列着些书法和画作,攻玉的美术鉴赏早在大学之后就抛得一干二净,只能走马观灯地欣赏着——唉,毕竟不是她的东西嘛。
她跟在裴均身后走走停停地看着,到了一个拐角,桌上铺着些卷边的画作。攻玉对这些没有框裱的画作有些感兴趣,她于是问道:“爸爸,我能看看吗?”
裴均瞟了一眼,语气变差了一些:“这是文裕的妈送的画。”
“哦,妈妈买的啊,那妈的审美还挺好的。”攻玉真心地赞美道。
话音未落,裴均的脸色拉下来些,这些画让他想到了前妻,是他刻意去遗忘的东西。他和她已经分离许多年了,说句难听的,他甚至不太记得她的长相了。
年轻时他总是被责备“随心所欲”,原则上他对于环境逆来顺受(这是裴均自认为),他不喜欢社交活动。而周汝修则完全不同,和裴均本人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校园走上婚姻殿堂,那时候两个人都稚嫩、懵懂,明明不合适的两个人却偏偏要凑到一起。
就像博尔赫斯那句着名的话,情感有时难以区分是爱还是利剑,你觉得是剑,它可能就是赤裸的利剑。
想到这里,他又瞅了眼正兴致勃勃赏画的攻玉。
他忽然想问问攻玉对于爱情和婚姻的想法,她在这段婚姻里幸福吗?这样想法只存在了几秒就被他狠狠掐断。这是不伦的,这是越界,可是这样的念头一经出现,就再也止不住了。
裴均厌恶这种情绪失控的观感,他把错误怪罪在儿媳身上,都是她,一意孤行地勾引自己。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掉以轻心了。他在理智上已经考虑了许多问题,甚至有和儿子摊牌的备选项。
可是他该怎么说?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没有给儿子完整的爱,居然还肖想着夺走儿子仅有的爱?
荒谬!裴均觉得自己是疯了,居然在思忖着这样不可能的事情。
“该走了。”他冷冷地盯着儿媳,他越看到那张人畜无害的笑颜,内心的矛盾和厌恶就更深。
“这幅画很漂亮,爸爸,我可以试着临摹一下吗,我刚刚看到那边有画具。”攻玉在一幅灯罩画前顿住,她指着灯上的鹤说道。
她的手伸出到灯罩的阴影外面,手背朝下,手心朝上,有如轻轻握住刚绽放的花瓣。
(ps:鹤被视为父子关系的至高象征,源自《周易》“鸣鹤在阴,其子和之”的意象。)
“随你。”裴均还是那种腔调,但是他并没有阻止攻玉作画。
攻玉一旦专心起来就很容易进入心流,工笔画描线要一气呵成不能断,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这就给了裴均可乘之机,他得以毫无遮掩地盯着儿媳。
又或许他不在看着她,他只是回忆起以往的事情。
大概是十八年前,裴均那时候就和妻子分居了,裴文裕的时间会被拆分成两段,一段给爸爸,一段给妈妈。
裴文裕害怕和爸爸相处的时光,又不算特别期待和妈妈相互的时光。因为太割裂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相处模式。
裴均想到有一天,一个非常寻常的下午,或许这件事没有人会记得了,只有他还会偶尔拿出来复盘。那种情感余毒未消,是一个小小的病灶,至今仍然存在。或许有心接触,哪怕有点耐心,它终于有一天会消失的。
那时候他的儿子才几岁,还是对他有爱的时候。他在一次工笔描线时狠狠骂了儿子,就因为这个小小的人儿抄完了一整本诗卷,跑过来想要讨要一分夸赞,不多,只要一分夸赞。
但是他狠狠地骂了儿子。
虽然这件事不足以成为父子矛盾的导火索,但是如此的事情积少成多就变成了无法清除的隔阂。
为什么裴文裕会这么钟情于她,裴均沉思起来,她究竟有什么魔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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