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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连着睡了四天,或许还要更长久地睡下去。
自从——
自从那晚睡下之后,苏珏便开始昏迷,他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刚开始他只是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手巾拿下去,每每都是一片令人心惊的猩红。
后来他的咳嗽就再也止不住,连带着咳出来的血也同样止不住,好像有人割开了他的颈项,任寒风在他残破的喉管中肆虐。
一碗碗苦药灌下去,换来的不过是更激烈的呕血。
季大夫看着他即使咳嗽呕吐也泛不起一丝血色的面容,头一回迟疑地摇了头。
药石无医针砭无用,即使再有精绝医术,竟也没办法向天意求回苏珏这条堪比纸薄的性命。
找不出病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痛苦万状,逐渐走到油尽灯枯的境地去。
李书珩从不信命,他广召名医,来来回回,得到的答案都是与季大夫说的一样。
最后楚越道:“……你睡吧,十三睡着了……也能好好歇息……”
这些人里,只有楚越心里最清楚,苏珏这并不是什么病症,而是时空混乱造成的。
招财同她说过,现在凌博士也无法控制程序代码的走向。
雨一场场下过,能证明苏珏依旧留存于这个世界的,最后竟只剩被衾下微弱起伏。
……
暮秋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瓦,在檐角凝成断续的银线。
楚越握着苏珏的手,指尖触到的温度比阶前新苔还要凉。青铜熏炉里飘出的安神香雾被穿堂风吹散,在她玄色战袍上洇开淡淡水痕。
"将军。"
侍女捧着药盏轻声唤她,"该喂大人参汤了。"
楚越没有回头。
金错刀横在膝头,刀鞘上嵌着的红珊瑚在烛火中泛着血色。
三日前她率军剿灭山匪归来,便见苏珏伏在案上,狼毫笔尖的朱砂在公文折页上洇成殷红一点,仿佛被利箭贯穿的心口。
门外传来环佩叮咚。
平阳侯李明月披着月白鹤氅踏进内室,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镂空的蟠螭纹在光影中游走如活物。
他望着床榻上面色青白的苏珏,忽然扶住紫檀屏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侯爷?"楚越察觉到异样。
李明月闭了闭眼。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周王宫阙九重,同样的眉眼在鲛绡帐中咳出血来。那时他是周灵王,而榻上奄奄一息的,是助他稳定朝纲整顿吏治的帝师苏珏。
"无妨。"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前日送来的天山雪莲可曾入药?"
话音未落,外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书珩与李安甫疾步而入,蟒纹锦袍的下摆沾着泥水。
目光扫过昏迷的苏珏,李书珩瞳孔骤然紧缩:"季大夫怎么说?"
楚越起身行礼,铠甲鳞片相撞的声响惊醒了沉睡的烛火。
她想起去岁黄河决堤时,苏珏在齐腰深的洪水中背出七旬老妪;想起他彻夜批阅卷宗,将冤案平反后百姓送来的万民伞收在书房最深处;想起巡视春耕时,他亲手为老农扶正歪斜的犁头,袖口沾满新翻的泥土。
"王爷请看。"
她掀开苏珏的衣袖,腕间越发纤瘦,"季大夫没说什么,王爷请来的名医也是如此,。"
李书珩猛地攥紧手中玉扳指。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雨声渐密,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王府后园,看到明月侯站在梨树下,指尖抚过的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的是几句铭文。
李安甫摸摸跪在床榻边,心里十分难受。
此刻朱雀长街上,卖炊饼的张老汉正在收摊。
他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苏大人去年寒冬送他的狐皮护膝。
"给大人供盏长明灯吧。"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红着眼眶递来铜钱,"那年我儿被恶霸欺凌,是苏大人当街杖毙了那畜生。"
更鼓初响时,冀州城的夜空忽然飘起千百盏河灯。
卖花女将最后几支白梅系上红绸,老秀才在灯面题写"青天"二字,稚童们捧着莲花灯跌跌撞撞跑向护城河。
另一边,更夫老周敲着梆子走过朱雀桥。
往常的这个时辰,沿街商铺早该挂起灯笼,此刻却只见三三两两的百姓抱着竹篾与素绢匆匆而行。
他正觉奇怪,忽见城东医馆的学徒背着药箱疾奔,青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响。
"张大夫!"
老周一把拽住那气喘吁吁的年轻人,"你们这是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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