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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耳非常感谢陆安横空出世。
像他这样的平民学子,想要听大儒的讲学那完全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他住在乡下,在那种搭建成不规则形体的私塾里念书,教室只有一间,挤着十里八乡的学子,屋后就是猪窝。人声和猪叫声嘈杂在一起,夏日还要增添嗡嗡的蚊子声。
案几是没有的,直接找木匠裁了两张大木板桌,八九岁的小孩、十二三四岁的少年、十八九岁二十岁的青年就坐在木板桌前,挤在长凳上,听夫子上课,大致也有三四十人。
谁要背书都得特意出私塾,去院子外,去其他地方背书,在屋里背只会被旁人的说话声、诵读声打扰。
条件很艰辛,但陈耳还是艰难地考过了解试。他是他们私塾二十年来唯一一个考过解试的学子,在榜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天,他哭了,他夫子也哭了。
他夫子叮嘱他一定要另拜师门,说以他的聪慧程度,是这个私塾耽误了他。
说是这么说,但哪有那么容易拜师呢。
毕竟师门这种东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能拜进去,同门和师长都是你的政治资源,反过来也希望。他一个平民学子,又不曾学究天人,无利可图,谁会收他?
直到陈耳来到汴京,意外听了陆安的讲学。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大儒能那么年轻,而且还会在街边讲学,随便百姓听讲。他也去听了,一听之后,许多不解之处当即茅塞顿开。然而陆九思不常在外讲学,半个月中,也只露了一面。
和他同样来蹭讲学的学子们并不觉得这样有问题,毕竟这些都是汴京人,在汴京的物价下能上学的人,身份非富即贵,陈耳就意外听说之前两次坐他身边听课的郎君,乃是历殿中丞之子。
人家另有名师,便也不在乎陆安是不是半个月只对外讲一次学。
可陈耳不是。富贵人家眼里,风是清凉的,天光是美妙的,春日是景秋日是诗,槐花可赏雪花可观,街上叫卖的饮食里飘的都是香气。但对于穷人家来说,风是冷的,天光是催人起床干活的,春日是耕地,秋日是收割,槐花可以吃,雪花要冻死人,而街上叫卖的饮食……他们是负责叫卖的那个人。
他们没有一个历殿中丞当爹,也没有一个知州当老丈人,没有人会帮陈耳运作他的前途,他只能自己努力拼搏。而如今,他把拼搏的希望寄托在了陆安身上。
他的目标既不是当陆安的门生,也不是当陆安的弟子,他知道无缘无故,陆安不会收他的。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可以时常来向陆安请教问题。
当然,傻等着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陈耳选择了直接上门,守候在门口,求陆九思看他一眼。
除了他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来自外地的学子,他们的身份大多和陈耳一个阶层,都在苦苦守着陆家门口,等陆安出现,然后愿意见他们一面。
但陆安实在太忙了,她忙着拜会官员,忙着制定国策,忙着复习十二经,忙着教导自己的学生,实在没功夫去管在她家门口站桩的人。顶多就是遣人去和他们说不要再站在这里了,她没时间没精力单独见他们,若有学问不解之处,可以等一旬一次的对外讲学。
不论别人如何想,怎么看,陈耳是坚持一直在陆安家门口等她的。往往一等就是一整天,有的时候运气好,能撞见陆安出门或者回府,便也不敢冲上前阻拦,只是跟着马车行走,除了最开始喊一声“宋州宁陵人陈耳求见陆先生”外,就只是背着书箱随着马车走几步,见陆安不管他便又回到陆府门口,一边等候,一边翻出书籍温习,直到入夜了才回自己居住的旅舍之中。
但更多时候,他从早站到晚都见不了陆安的人影,每每只能看到陆安的学生出入这座府邸,陈耳实在羡慕他们。
慢慢地,他身边和他等陆安车马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门口便只有陈耳一个人了。陆安的学生都眼熟他了,也有不少学生去跟他说让他不要再在这里等了,但每次陈耳也只是感谢了对方,继续坚持不懈在府门处站立。
第一个月,陆九思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
第二个月,陆九思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别再等了。”陈耳只是行了一礼,一如既往报上自己的籍贯和名姓,然后陆九思便不再理会他了。
陈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当,能不能等到,毕竟此时陆九思早已考上状元了,步步高升,只怕更没有时间去理会他这一个省试落榜的小举子。
但省考中那些题目,只靠自己自学和乡下夫子讲解的内容,完全看不懂,连题都不会破,又如何能考中。
他一想到这个,便升起了偌大勇气,只当自己的脸皮是城墙,继续守在陆府门口。
第三个月,陆九思下朝归家时,陈耳正蹲在墙前啃馒头,惨白的脸呈现出裹尸布一样的颜色和气息。
旅舍早就在省考结束后就退了,他家里穷,没办法支撑他在汴京长期住旅舍,他便找了个乞丐堆蹲着,每天省着钱买馒头,清晨去汴河河畔用河水洗去脸上有的灰尘和油污,免得人显得十分邋遢。
他不怕冷,也不怕等。
看到陆九思下朝后,陈耳将啃了一半的馒头迅速往怀里塞,赶紧咽下口中面食,上前躬身:“宋州宁陵人陈耳求见陆先生。”
陆安微叹一声:“你随我进屋吧。”
陈耳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了点头,把背上的书箱解下来,抱在胸前,跟着陆安进了屋。
两人对坐,陆安喊人上了一壶茉莉花茶,倒给陈耳一盏,然后诚恳对他说:“我如今不能随意收徒。抱歉。”
陈耳喝着暖香的茶水,眼神是湿润的:“学生知道。学生只是想请教先生一些问题。”
“这当然可以。”陆九思温和地说,眼角上都含有一种平和:“但我只有半个时辰的空闲,你介意吗?”
茶水暖暖地在喉中冲刷,仿佛能洗去人世间所有的哽咽。
陈耳当然不介意,他的心里也暖暖的——为了陆安的态度。他抓紧时间开始询问,陆安便也耐心为他作答,那些独到的见解与深入浅出的叙述令得陈耳感到说不出的满足。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陈耳意犹未尽,但他知道他该道别了。
“稍等。”
陆安说完,便铺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大字,再落了款,写了花押,盖下印章。将卷起的纸递给他:“这句话送与你。家中若缺钱,便将这幅字卖了,我的字也些许能卖点银钱。若不缺钱,将这字送去州学,也能换来上学的机会。”
陈耳捧着那卷纸出了门,站在那月光耀眼的街上,恍若梦里。
打开纸一看,上面写着十个大字,字体神韵超逸,上有奇气,似欲脱纸而出。
真不愧是书法名动海内的陆九思所笔。
但更重要的是字的具体内容:
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陈耳怔怔看着这句话,心中朦朦胧胧激发出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他好像又能坚持下去了。
州学……州学……只要进了州学,不仅衣食住行都由当地官府管,还能得到伙食费用,带回家中……
陈耳回头最后看一眼陆宅,便步履轻盈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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