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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庄园,如同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后的山林,虽然狼藉犹存,枝折叶落,但肆虐的风暴已然远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过后的、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奇异宁静。
庄园外围,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苏明远,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了结实的小臂。他正指挥着十几个从玉州城可靠匠作铺子里临时雇来的泥瓦匠和木匠,仔细地丈量、加固着被前夜激战波及而显得残破的围墙。
“这边!这边的根基被震松了,底下再挖深三尺,用青石重新垒实!掺些糯米灰浆,夯得密些!”苏明远的声音洪亮有力,他指着一段被毒虺腐蚀液溅射、砖石表面坑坑洼洼、甚至有些酥脆的墙体,眉头紧锁。那惊心动魄的毒物嘶鸣和腐蚀气息似乎还在鼻端萦绕,让他心有余悸。“还有这几处豁口,用硬木包铁皮的门板先封死!”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着飞扬的尘土,在他脸上留下几道灰痕。
“知道了,苏老爷您快歇歇,这里有我们守着便是。”张伯在一旁道。
“唉!老了不中用了,张伯你盯着些,我去岩青那边看看。”
“是!”
另一边的苏岩青,更是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庄园内外、瓷坊和药圃之间来回奔忙。如今的他早已能够独当一面了,姐夫重伤,姐姐又身怀六甲,他自然想帮他们多承担一些,好叫他们安心修养。
瓷坊里,前几日因主人重伤、人心惶惶而显得有些冷清的窑火,重新熊熊燃烧起来。苏岩青仔细检查着库存的瓷土和高岭土,清点着釉料。“李师傅,这两窑素坯烧得不错,火候把握得正好。釉料按我爹之前定的方子,再加一成孔雀石粉,务求那雨过天青色要通透。”他对着一个头花白、经验丰富的老窑工吩咐道,语气沉稳。
他又转向管账的伙计:“库房里那批上个月定制的青花缠枝莲纹碗盘,清点数目,包装仔细些。过几日等道路安稳了,先往北边几个老主顾那里,不能断了信誉。工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苏家绝不会短了大家一分一毫。”他沉稳的话语和清晰的安排,迅安抚了瓷坊伙计们浮动的人心,让这座庄园重要的经济支柱重新恢复了有条不紊的运转。
而最让苏岩青上心的,还是后山药圃的“外围”打理。他谨记着王爷的严令和药神医的叮嘱,绝不敢踏足禁区半步,但药圃外围的篱笆、引水的竹渠、以及通往药圃小径两侧的花木,却被他带人精心修葺了一番。
“这些杂草都清干净,一根不留!容易藏匿蛇虫鼠蚁。”苏岩青指着药圃外围茂密的草丛,对两个手脚麻利的花匠说道。他自己则拿着修枝剪,仔细地修剪着篱笆旁几株长势过于旺盛、可能遮挡阳光的月季。“引水的竹渠有几段有些渗漏,用新砍的毛竹替换掉,接口处用桐油灰封死,务必保证水流洁净畅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汗水浸湿了鬓角。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整洁美观,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消除隐患,为妹妹视为性命、也为妹夫救命所需的琼汁草,营造一个更安全、更适宜的环境。他甚至细心地让人在药圃外围撒上了一圈特制的驱虫药粉,淡淡的药草清香弥漫开来。
静室内,药香氤氲。
韩牧野在苏月禾的细心照料和药神医的精准用药下,恢复的度比预想的要快上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说话也极其费力,但至少神志能保持更长时间的清醒,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也稍稍缓解,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如同沉重的枷锁,但已非无法忍受。
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妻子每日的陪伴。苏月禾除了定时喂药、喂些流质的米汤参汤,大部分时间就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着自己的腹部,低声细语。
有时是跟他说话,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夫君,今日阳光真好,暖洋洋的照进来,连药味都觉得没那么冲了。红姑姨炖了燕窝粥,加了新鲜的牛乳,待会儿你也尝尝?药神医说可以少进一点滋补的……”
有时则是跟腹中的孩儿私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光辉:“孩儿,你感觉到了吗?爹爹今天的气色又好了一点点呢。你要乖乖的,别闹娘亲,让爹爹好好休息。等你爹爹好了,就能抱着你,给你讲故事了……”
韩牧野无法回应太多,只能用眼神追逐着她的一举一动,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回握她温暖的手。每一次看到她因孕吐而微微蹙眉,因疲惫而悄悄揉腰,他的心就揪紧一分。他恨自己此刻的无力,恨这具残破的身躯拖累了她。那份沉甸甸的自责,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苏月禾在红姑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布巾,避开韩牧野胸腹的伤处,为他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当布巾拂过他手臂上几道狰狞的、尚未完全结痂的擦伤时,苏月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圈瞬间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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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牧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心中大痛。他努力积聚起一丝力气,手指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微微屈起,轻轻勾了勾苏月禾的指尖。
苏月禾猛地抬头,对上他写满痛楚和歉疚的眼眸。
“娘子…莫…看…”他喘息着,声音细若蚊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负担,“脏…吓着…你和…孩儿…”
“不脏!”苏月禾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用力摇头,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他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臂上,温热的泪水浸润着他粗糙的皮肤。“这些都是你为了我们,为了守住琼汁草拼命的印记!是英雄的印记!我和孩儿…只会心疼…只会更敬你爱你…”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力量和深情。
韩牧野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闭上眼,感受着妻子脸颊的温度和滚烫的泪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叹息,和指尖更用力的一点点回握。
就这样,几人忙里忙外了大半个月,竹溪庄园的外墙便焕然一新。被震松的墙基被深挖重筑,巨大的青石条在糯米灰浆的黏合下坚如磐石。破损的墙体和豁口被厚实的硬木包铁皮门板牢牢封堵,只在必要处留下了视野良好的射击孔。墙头甚至还加装了带尖刺的拒马和便于了望的小型角楼,虽然外表尽量保持了庄园原有的古朴风格,但内里的防御强度已然提升了数个等级。
庄园内部,道路被平整,毁坏的花木或被移除,或被精心修剪移植。瓷坊的窑火日夜不息,敲打坯胎、调制釉料的声响规律而充满生机,一车车包装严密的成品瓷器被运出,昭示着生意的复苏。后山药圃外围,更是被打理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花园,新修的竹渠流淌着清澈的山泉,篱笆整齐,草木葱茏,驱虫的药粉气味在风中若隐若现。整个庄园,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劫后重生、井然有序的蓬勃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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