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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芙蓉坐在茶寮的石桌旁,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拇指慢慢碾着指甲。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十指尖染了一层暗红色,不是胭脂,是她自己配的——凤仙花汁掺了朱砂,颜色比寻常丹蔻深两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铁锈似的暗光。
她把右手中指伸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指甲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昨天劈柴时不小心磕的。
她没管裂纹,把指尖按在照星镜的铜框上。
镜框是生铜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坑坑洼洼。她的指甲在那层铜绿上划了一下,暗红色的汁液渗进铜框的缝隙里,像血渗进干裂的土。
万一镜碎了,她收回手,低头看着指甲上的铜屑,碎片上有我的标记,天庭收不回去。
秋荷不在茶寮。
她在烂柯山脚下的酒肆里,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壶烧酒,已经空了大半。对面坐着苟老三,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筷子在碟子里的花生米上戳来戳去,戳了半天没夹起来。
老苟,你跟我说实话,秋荷给他倒了一杯,酒壶倾斜的角度刚好让酒液溅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司星使那东西,复活到底分几步?
苟老三打了个酒嗝,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
三……三步。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先附棺中转——得有个棺材接着,霍野那口就行。再附引星人身——就是那小娃儿,星魂强,扛得住。最后借星路回天都,完事儿。
秋荷给他把杯子推过去。
跟司星使自己说的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苟老三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酒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亲口跟我说的,我记性好,死也忘不了。
秋荷点点头,没再问。她把酒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给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跟司星使自己说的一字不差。
说明他没撒谎。
馨兰在灶房里,面前摆着三只粗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味道又苦又涩,闻着像陈年的艾草泡在醋里。她拿一根竹筷搅了搅第一碗,又搅第二碗,再搅第三碗。三碗的浓度不一样——第一碗最浓,第二碗中,第三碗最淡。
她在配案骨花安魂散。
案骨花不是真花,是案骨研磨后析出的粉末,灰白色,像陈年的香灰。她把粉末按三比二比一的比例分在三只碗里,浓的那碗给天曜,中的那碗备用,淡的那碗掺进护心骨的药油里,让朱玉带着。
她用竹筷挑了一点粉末在舌尖上尝了尝,苦得皱眉,但眉头很快松开——味道对了,苦中带甘,说明案骨花的效力没散。
七公主不在茶寮,不在灶房,不在酒肆。
她在后山溪边,蹲在水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血珠冒出来,鲜红的,比凡人的血颜色深,像朱砂溶在了水里。她把手指伸到溪面上方,第一滴血落进水里,溪水没有变色——天帝血脉,不染凡水。她又挤了一下,第二滴,还是没有散开,血珠在水面上滚了一圈,像一颗红色的珠子浮着。
她咬了咬牙,再挤第三滴。
三滴血,凝成三颗血珠,在掌心窝里滚着,没有干涸,也没有混在一起。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玉瓶,把血珠一颗一颗拨进去,塞上瓶塞,藏进袖中。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不为任何人,她看着溪水,声音很低,就为烂柯山。
茶寮里,戴芙蓉收了指甲,秋荷从酒肆回来,馨兰端着三只药碗从灶房出来,七公主最后到,袖口还带着溪水的湿气。
四个人坐下来,没说话。
戴芙蓉把铜框上蹭的指甲印看了看,满意地收回手。秋荷把苟老三说的三步在桌面上用手指划了一遍,划完点了点头。馨兰把三只碗排好,浓的、中的、淡的,各归其位。七公主摸了摸袖中的玉瓶,没拿出来。
四样东西摆在桌上——染血的镜框、三步口供、三碗安魂散、三滴血脉。
各亮各的牌,谁也没问谁的。
戴芙蓉端起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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