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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戴芙蓉声音平平,但谁都可以体会到那一种亲人般的关心。
朱树没抬头。指尖蹭过账本夹层,拈出一片羽毛。
那是他从鸦啼坞捡回来的迷鸦翎,羽枝上还沾着点暗绿的渍,是馨兰说的“迷心散”。
他捏着那羽毛,指腹摩挲着羽管上细小的倒刺,忽然想起上个月查库银,自己对着这串数字点了三遍头,还在“核验无误”的戳记上按了朱砂。如今再看,那朱砂红得像血。
“大嫂。”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青砖,“我对不起大哥。”
戴芙蓉没接话,只抽走他手下的账本翻。纸页间簌簌落下一页旧纸,是杨十三郎去年批的条子:“北花谷山魈族地界,免赋三年。”落款处盖着无案碑的印,印泥是朱玉用护心骨血调的,至今还泛着一层淡金的光泽,像是从纸里长出来的。
“大哥早知道。”朱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里面盛着两包泪,“他什么都知道,可他没骂我。他只说,让我再算一遍。”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歇了。云缝里漏下一缕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正打在他手边的算盘上。他伸手拨了一下最边上那颗珠子,“嗒”的一声,惊飞了檐下一只避雨的麻雀。
“我要去北花谷。”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倒。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墙的账册上,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把山魈族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阿木母子……我也得安置妥当。”
戴芙蓉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粥,配着一碟腌脆萝卜。粥是粳米熬的,上面浮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粥旁。那是锁律匣的边角料刻的,正面雕着“烂柯山朱记”,背面是杨十三郎的字,刀锋凌厉,力透木背:“算清每一笔。”
朱树接过木牌,指腹摩挲着那行字。木纹粗糙,硌着指尖,却硌得他心里一阵清明。他想起小时候大哥教他打算盘,说:“算盘珠子不能拨错,错一颗,良心就歪一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吸气,却没放下,只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
戴芙蓉转身去收拾窗边的笔筒,将那片迷鸦羽毛插了进去,让它站得更稳些。
“等你回来,”她背对着他说,“把那些假账,烧给无案碑看。”
朱树没应声,只把木牌系在腰间,重新坐回案前。算盘珠子又响了起来,“嗒,嗒,嗒”,一声一声,像是在敲一面老旧的钟。
朱临拆机关的地方,在烂柯山后崖的避风洞里。
那洞是早年他开山取石凿出来的,深不过三丈,宽能容两人并肩。
洞口垂着几缕枯藤,经年不见日头,藤尖都泛着死灰。洞里头堆着的,全是这些年他鼓捣出来的“锁山之器”——铁蒺藜、绊马索、连环弩,还有那三十六具“困龙闸”。
每一件上都凝着层薄露,摸上去沁凉,像触着了死人的指尖。
他盘腿坐在青石板上,膝前摊着块油布,上面零零碎碎摆着些铜件铁销。
左手边搁着那具“锁律匣”的雏形——说是雏形,其实已是第三稿。
头一稿他做得太狠,闸刀弹出能削掉半截手腕;第二稿又太软,被朱树拿算盘珠子一砸就变了形。这一回,他换了北花谷产的“沉阴铁”,那铁料产自地下暗河,遇水不锈,遇血不蚀,最是阴沉坚韧。
指尖捏着把小锉刀,正细细打磨匣芯的一枚棘轮。那棘轮只有指甲盖大,齿却极密,一共二十四道,每道都得锉得深浅如一,差半分,匣子合上时便卡不住机关。锉刀刮过铁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洞外偶尔传来几声鸦啼,不是鸦啼坞那种盲鸦的哑鸣,是山里野鸦的清嗓,听得人后颈发凉。
他忽然停了手。
棘轮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崩口,是上次试验时,被朱玉的护心骨血溅到,铁质受了热,脆了一丝。他盯着那崩口,眼神有些发直。
这毛病他早知道,却一直没修——不是懒,是每次看到这处,就会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也坐在这洞里,手里攥着刚做好的第一具困龙闸。朱玉刚把护心骨血炼进地脉,浑身是伤地闯进来,看见那闸上的倒刺,脸色白得像纸:“二哥,这东西……是锁人的?”
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是笑了笑,说:“山里不太平,总得有些东西,让人不敢乱闯。”
朱玉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出去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肩头蹭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那血痕如今早干了,可那“刺啦”一声衣帛撕裂的轻响,却像刻在他耳膜上,至今未消。
“蠢货。”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当年的自己,还是骂手里这枚棘轮。
锉刀又动了起来,这次力道重了些,铁屑簌簌落下,有几星烫的,落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直到那崩口被锉平,露出新铁幽暗的光泽,他才换了把更小的刻刀,在匣底刻字。
刀尖划过铁面,发出“吱吱”的细响。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铁上犁地。先是个“守”字,笔锋陡然一顿——这字他刻过太多次,刻在困龙闸上是“锁”,刻在绊马索上是“禁”,刻在连环弩上是“杀”。如今刻在锁律匣上,却重若千钧。
“守”字刻完,他停了许久,才接着刻下一个“山”字。
最后一笔拖得略长,像是一道未愈的伤疤。他吹去铁屑,指尖抚过那两个字,粗糙的笔画硌着指腹,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匣子日后是要用来锁拿观律台细作的,不是锁自己人,更不是锁那些想上山讨口热饭的凡人。
洞外脚步声轻响,是朱风。那小子抱着管牛角号,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二哥,弄好了没?我刚去鸦啼坞转了一圈,那些盲鸦的羽毛……”
“急什么。”
朱临头也没抬,将锁律匣翻过来,对着洞口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
匣底“守山”二字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两枚钉进铁里的钉子。
“去把我那箱‘沉阴铁’搬来,还有,把西厢房那堆废机关拆了,有用的零件拣出来。”
朱风应了一声,转身跑开,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踢踏作响。
朱临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磨下一枚机簧。锉刀声又起,沙沙的,混着洞外渐起的山风,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双手造出来的东西,再不会用来困住任何一个想上山的人。
那些旧机关上的血锈味,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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