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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片一遇空气,便腾起一股极淡的腥甜。那味道不似引律香的腻,倒像陈年的血,混着烂柯山泥土的腥气,瞬间冲散了萦绕在亭中的甜香。
杨十三郎的笔尖一颤,一滴浓墨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迹。
他恍惚抬头,看见朱玉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胸口那个血洞触目惊心。记忆像被撕裂的画卷,猛地在他眼前展开——
几年前,也是这座亭子,朱玉为了替他挡下观律台的一记“问心鞭”,胸口被抽得白骨外露。他当时也是这样摇摇晃晃地站着,笑着说:“大人,我替你疼。”
“我替你疼。”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撬开了他被引律香封锁的心神。
杨十三郎猛地甩头,再看向宣纸上的墨团,那十六个字在他眼里忽然扭曲起来,露出底下森森的獠牙——那哪里是判词,分明是观律台为他量身定做的枷锁!
“老二!”他哑声喊道。
朱树早已候在亭外,闻声上前,将一把算盘重重拍在桌上。算珠乱颤,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像是一串警钟。
“大人,你且听!”
朱树手指如飞,在算盘上拨出一组极复杂的数列,“阿木三天前被擒,这是大花蕾镇的账,清清楚楚。山魈族图腾的刀法,这是北花谷匠作的账,明明白白。观律台伪造图腾、掺杂朱砂、使用引律香,这一笔笔,都在我的算盘上!你若判了,就是替他们平了这笔假账!”
朱临的机关匣子不知何时已对准了亭外的树丛,一枚带钩的铁索“嗖”地射出,从树冠里拽出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眼迷鸦,钉在亭柱上。那鸦眼里,还映着远处观律台细作得逞的狞笑。
朱风则吹响了牛角号,号声不高,却沉得像地底的闷雷,那是烂柯山巡山队集结的信号。号声入耳,杨十三郎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缠得最紧的甜香丝,终于“崩”地一声断了。
他低头看着宣纸上那团墨迹,又抬头看看满身是血的朱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冷。
“不是山魈,是有人在背后‘指路’。”
他并指如剑,凌空点向无案碑的方向。一道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地斩在碑顶那块骨片上。
“咔嚓”一声脆响,骨片应声而碎,那行“守山人杨十三郎,判山魈族有罪”的血字,如同被烫到的活物,猛地缩回碑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半空中,那只被钉在亭柱上的迷鸦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双目流出血泪,羽毛瞬间脱落,露出里面一截刻满符文的黑木。黑木落地,竟自行燃起幽绿色的火,转瞬成灰。
杨十三郎走到朱玉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是血,也是兄弟。
“这案,我要自己审到底。”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山风卷着灰烬掠过无案碑,碑上那道浅痕在夕阳下微微发亮,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群不肯认输的人。
而在北花谷深处,鸦啼坞的方向,一声更悠长的鸦鸣,正穿透层层雾气,遥遥传来。
杨十三郎扶着朱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没急着去处理伤口,而是转头看向石桌上那张洇了墨的宣纸。
他伸手拈起,指尖一搓,纸面竟簌簌掉下几粒暗红色的砂——那不是墨,是混在朱砂里的引律香,遇热便化,专蚀人的心神。
“好狠的局。”
他低声道,将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石亭外的火塘。火焰腾起,窜起一缕诡异的蓝烟,烟中隐约有鸦啼声,转瞬便被山风吹散。
戴芙蓉上前,撕开朱玉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旧疤。馨兰立刻敷上药粉,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截用人参片裹着的“地脉藤”,按在伤口上。藤身遇血即缩,像活物般扎进皮肉,暂时封住了血流。
“引律香伤的是心神,但这鞭痕里的火毒,得靠地脉之力慢慢拔。”
馨兰声音发紧,手上却稳,“这藤只能撑半个时辰,得赶紧回山寨。”
秋荷已易容成杨十三郎的模样,穿上他那件沾了泥的青袍,往山道另一头走去——那是去往山寨的必经之路,正好替他挡一挡暗处可能还在窥视的眼线。
七公主则取出天都律令,在石桌上重重一拍,桌面的宣纸灰烬被震得四散,露出桌底一道极浅的刻痕——是观律台的暗记,形如鸦爪。
“他们来过这亭子。”七公主冷声道,“这局,不是临时起意。”
杨十三郎没接话,只是弯腰,从火塘里捡起那块未燃尽的骨片残骸。残骸边缘,刻着一行比米粒还小的篆文,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是一缩。
“鸦啼坞。”他念出那三个字,声音沉得像坠了铅,“他们把局,设在了我家门口。”
风忽然大了,卷着北花谷的花香,也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
无案碑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碑面上那道浅痕,此刻看来,竟像是一道刚刚睁开的眼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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