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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长云为了李永的安危,往李宅加派了人手,将宅院围得严严实实,进出都有严格的审查。
但他可以不让人进去,却阻止不了李永自己要出来。
《勇兄妹深夜刺恶仇人》的故事在云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而后又因为卫鹤出手被压制,这则故事被禁之后,百姓并不敢光明正大地谈论此事,但却无法断绝一封封信的流动,也无法阻止人与人之间的口口相传。
楚长云和其他家族严格把控李宅所有人的出入。
他们倒是不想让李永知晓这则故事,可惜李宅是桑昭给裴如玠圈出的重要地点,早在勇兄妹和恶仇人的故事还没引起士族的关注,只在百姓之间大范围流传之时,便已经通过侍卫和仆从,传进李永的耳中。
薄薄的几张纸,被他小心藏在一堆圣贤书之中,未曾让任何人知晓,书房乃至整座宅院的仆从都不曾知道这位老人独自在书房时,已经将那几纸反复阅读过。
他将这则故事反复翻看,又拜托友人将孙女送回父母身边,只说自己如今身处险境,不敢将孙女带在身边。
友人欣然应允,并安慰他放宽心,如此严密的布置之下,没有人能伤得了他。
烈酒灌入喉咙,他大脑晕,面颊通红,痴痴望着手中的故事。
被反复折叠过的纸张之上,写双眸含恨的妹妹质问仇人:“你害死我父亲和祖父,我一家为你所累,我不该恨你吗?你害死那么多人,多少人家因你破碎,你不该死吗?”
仇人落泪:“我早早便定下了补偿,害你至此非我本意,我本定好了补偿,为你们送粮送钱,让你们安稳成人。只恨手下人误我害你,阳奉阴违,竟私吞了所有钱粮,可恨我如今势弱,无法向他们讨个公道。是我愧对你们。”
兄妹剑指仇人咽喉,妹妹痛恨反驳:“你不清楚他们的德行吗?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分明是你无法约束,却又心存侥幸,自负自大,自认号施令后便可问心无愧!你若真心怀愧疚,为何不自我了断?!”
轻飘飘地纸张从李永的指尖滑落坠地,他想伸手去抓,却不慎碰倒酒杯,引来门口的注意,仆从见他如此,面露惊愕,却又立马转身,直奔后门,拉住一名护卫,低声急切道:“快去寻公子来。”
他又急匆匆地返回,听见“砰——”的一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想要进去却又被李永呵退,只好讪讪退出。
李永去拾地上的纸张,大脑眩晕,身子不稳,好不容易捏住一张纸的同时却又滚落在地,动静引来门口的仆从,他脑子不清醒,却还记得自己此刻形容难堪,厉声呵退仆从。
他手上的纸上被溅上了零星酒水,字迹有些晕开,李永低头,看着手中纸上的字句。
这一次,早已化为魂灵的兄长被人质疑不该报仇,他和妹妹的魂灵立在母亲的孤坟旁。接受众人的质疑,面色悲哀又愤怒:“地道救了你们,他被人记载,青史留名,那我们呢,我父亲他们就活该累死途中,家破人亡吗?我母亲就活该丧父丧夫,积劳成疾而早逝吗?那么多人,就该死吗?就该受着他给的苦难吗?活该成为他青史留名的踏脚石吗?”
“地道救了你们,你们因此而称颂他,与我无关。”他说,“可我父亲祖父因他而死,母亲因此早逝,我们报仇杀他,也与你们无关。”
“”
李永双手抖,唇瓣也嗫嚅颤抖,拿不住的纸张重新飘落。
“是我的错。”
他喃喃低语,努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因头晕目眩,手脚软而不得不放弃,只能选择靠墙坐着,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故事内容。
他呆愣望着地上随意散落的纸,他清楚这则故事影射的是自己。
家被人围住,他不止一次被众多友人告诫要千万小心,不可离开这个安全的保护圈半步。
因为有人想杀他。
这则故事或许也是那位想杀他之人的手笔。
李永头疼欲裂,胃里也泛着疼,思绪万千,却想不出该怎么为自己辩驳才能活下去。
若心怀愧疚,为何不自我了断?
为何不自我了断?
李永卸下冠,华披散在脑后,他靠在墙上,透过敞开的窗户,失神望着天上明月。
似乎过了片刻,又似乎过了许久,门口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进来。
李永意识混沌,迷迷糊糊地睁眼,便被人握住肩膀:“李公?李公?”
是楚长云。
李永睁开眼,握住他的手腕,鼻尖还萦绕着酒香:“没事,只是多饮了些酒罢了。”
楚长云微微松了口气,转过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拾起,整理好,瞥见上面的内容,动作微微一顿,出声道:“李公不必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一则故事罢了。你有功于社稷,又如何能与故事中的人相提并论。”
“并非如此。”李永微微眯着眼,声音有些颤,“是我的错。”
他侧过头,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是我明知时局混乱,诸侯也好,地方官员也好,定会定会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却还是要修安民渠,是我,是我害他们至此。”
李永有些浑浊的双眼里滚出泪珠,嗓音愈颤抖:“是我急功近利,害了那么多人安民渠,咳,安民渠,本该,安国利民,却嚼碎了百姓的血肉”
他偏头,不再看楚长云:“是我该死。我,咳咳噗——”
他腹中一阵绞痛,终于无法忍受,呕出一口血来。
楚长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立马将他扶住,转头大喊:“来人!请医师来!快点!”
急匆匆地脚步远去,楚长云想将李永抱起来,却再次被他轻轻握住手腕:“你总说,有人要杀我,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楚长云微微一顿,李永扬起虚弱的笑容:“看来,你知道”
“李公,你喝了什么?”楚长云侧身,就要伸手去沟桌上的酒壶,却再次被李永握住手腕。
他盯着楚长云的侧脸,竭力想抑制混沌的大脑和腹部的绞痛:“那个人,是,因我而遭受苦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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