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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那句落地生根的余音尚在暖阁里盘旋,门帘子就被一阵风似的卷开了。
“额娘!”一声脆生生的、带着喘息的呼唤撞了进来。宁楚克像只嫩粉色的小鸟冲了进来,跑得太急,脸颊红扑扑的,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歪了,梢上系的那对水红色蝴蝶结也跟着一颤一颤。她根本顾不上规矩,也忘了行礼,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急切地在筱悠身边扫来扫去,“弟弟呢?弟弟在哪里?”声音又急又亮。
紧接着,一个宝蓝色的小身影也快步跟了进来。弘晖努力板着他那张过于严肃的小脸,眉头蹙着,像个小夫子:“宁楚克!规矩!轻点声儿!额娘刚生了弟弟,需要静养!”他嘴里训着妹妹,可那双和胤禛如出一辙的清亮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了炕上那三个并排躺着、裹在同样大红锦缎襁褓里的小团子上,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往炕边挪。他走到筱悠跟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辛苦了。”直起身,目光依旧牢牢锁着那三个新生命,小胸膛微微起伏,努力维持着长兄的沉稳,声音却绷得紧紧的,泄露了心底巨大的好奇和激动,“额娘,弟弟们都好吗?”
筱悠靠在软枕上,看着一双儿女,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鲜活的生气冲淡了大半。她苍白的脸上浮起温软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宁楚克跑乱的额:“好,都好。看把你急的,辫子都跑散了。”又看向弘晖,眼中满是慈爱,“晖儿也来了。弟弟们都平安,壮实着呢。”她微微侧身,示意他们靠近些看。
宁楚克得了允许,立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凑到襁褓边。三个小娃娃并排躺着,闭着眼睛,小脸还红扑扑、皱巴巴的,像三只刚出生的小猴子。宁楚克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微微张着,满是惊奇:“额娘,他们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呀?都这么小,这么红!”她伸出小手指,想碰碰离她最近那个弟弟的脸颊,又怕惊扰了似的,怯生生地停在半空。
弘晖也凑近了,看得比妹妹更仔细。他抿着小嘴,目光在三个弟弟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细微的不同,可那三张小脸此刻实在难以分辨。“是,是很小。”他低声附和着妹妹,目光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种长兄天然的责任感,“不过哭声很响亮,我听嬷嬷说了。”
“可不是响亮么,”筱悠笑着,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和浓浓的满足,“三个小嗓门,一块儿哭起来,屋顶都要掀了。”
弘晖闻言,小脸更严肃了几分,像是把这当成了顶顶重要的大事:“儿子会好好读书习武,以后护着弟弟们,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那副郑重的模样,惹得筱悠心头又暖又软。
这边姐弟俩正围着新弟弟们又好奇又郑重,暖阁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咚咚咚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奶娘们压低了却难掩焦灼的呼唤:
“二阿哥慢点!”
“三阿哥别跑!当心门槛!”
“四阿哥!五阿哥!等等嬷嬷呀!”
门帘哗啦一下被撞开,四个穿着同款石青色小袍子、梳着同样小辫子的圆滚滚身影,像四颗失控的小炮弹,一股脑儿地冲了进来!正是雍亲王府里那对刚满三岁不久的四胞胎:二阿哥弘昀、三阿哥弘昐、四阿哥弘时、五阿哥弘历。四个小家伙个头一般高,眉眼依稀有胤禛和筱悠的影子,此刻都跑得小脸红扑扑,额上沁着细汗,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兴奋和新奇,目标明确地直扑炕边!
“弟弟!看弟弟!”跑在最前头的弘昐嗓门最大,小手挥舞着。
“额娘!额娘!”体弱些的弘昀跑得小脸有点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在哪里?红弟弟!”弘时性子最急,踮着脚就往上蹦。
“看!看!”弘历落在最后,小手指着炕上,口齿最是清晰。
四个小家伙瞬间把炕沿围了个水泄不通,踮脚的踮脚,蹦高的蹦高,七嘴八舌,奶声奶气地嚷开了,小小的暖阁里顿时被这叽叽喳喳充满生气的童音塞得满满当当。
“哎呀呀,小祖宗们!慢着点!福晋刚歇下!”跟着冲进来的几个奶娘嬷嬷手忙脚乱,一边护着他们别磕着碰着,一边试图维持秩序,额头上急得都冒了汗。
宁楚克和弘晖被挤得后退了一步。宁楚克看着四个圆滚滚、闹哄哄的弟弟,小嘴惊讶地张成了o形。弘晖则努力板着小脸,试图拿出长兄的威严:“弘昐!弘时!不许吵闹!弟弟们在睡觉!”可惜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四个小喇叭的声浪里。
胤禛原本坐在稍远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突然多出来的小萝卜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眉头习惯性地蹙起,正要开口呵斥这闹哄哄的场面,目光却扫过筱悠的脸。只见她靠坐在引枕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看着眼前这挤挤挨挨、充满了生命力的热闹景象,眼底却漾开一片温柔宁静的笑意,唇角弯着,仿佛这喧嚣正是最好的滋养。胤禛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到了嘴边的呵斥又无声地咽了回去。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几步走到炕边,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孩子们的喧闹:“都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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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三个字,如同按下了暂停键。正闹腾的四个小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对上阿玛那张冷峻严肃的脸,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嘴瞬间都闭上了,兴奋的小脸也立刻绷紧,像四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规规矩矩地并排站好,只有乌溜溜的眼睛还忍不住偷偷往炕上瞟。
奶娘嬷嬷们大大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整理小主子们跑乱的衣裳。暖阁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胤禛的目光在四个儿子绷紧的小脸上扫过,最后落回炕上那三个酣睡的襁褓。“弟弟们刚出生,需要安静。”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方才缓和了些许,“看可以,不许吵,不许碰,站远些。”
“是,阿玛。”四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小奶音绷得紧紧的,带着点畏惧,又带着点对新弟弟无限的好奇。
弘晖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站到四个弟弟身边,挺起小胸脯,自觉地承担起监督的责任,小脸板得比胤禛还严肃,目光炯炯地盯着四个小不点。
宁楚克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站到另一边,小手叉着腰,努力做出我很凶的表情瞪着弘昐和弘时,可惜她粉嘟嘟的小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四个小的被哥哥姐姐监视着,果然老实多了。他们踮着小脚,伸长了脖子,努力越过奶娘的肩膀,去看炕上那三个小小的、裹在红襁褓里的红弟弟。弘昐看得最起劲,小嘴无声地一张一合,像是在数数;弘昀看得专注,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衣角;弘时还是忍不住想往前凑,被弘晖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委屈地扁扁嘴;弘历则看得最认真,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也不眨,仿佛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通报声:“福晋,老夫人到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筱悠的母亲觉罗氏被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老太太年逾五十,穿着一身深褐色团花缎的旗装,头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素净的银簪,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霜和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她一眼就看见炕上倚着的女儿,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的儿!”觉罗氏几步抢到炕边,声音都带了哽咽,也顾不得向胤禛行礼,只一把握住筱悠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身子怎么样?疼得厉害不厉害?”她粗糙温暖的手在女儿冰凉的手背上反复摩挲着,心疼得无以复加。
“额娘,您怎么来了?”筱悠看到母亲,心头一暖,又有些心疼她奔波,“我没事,都好着呢,您别担心。”
“怎么能不来!”觉罗氏抹了下眼角,目光这才转向筱悠身边那三个小小的襁褓,看到那三张红扑扑、睡得正香的小脸,老太太脸上的忧色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取代,“哎哟!真是三个!我的老天爷!三个小阿哥!”她喜得声音都拔高了,随即又赶紧压低,“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天大的福气啊!”她双手合十,朝着虚空连连拜了几下,才又小心翼翼地凑近些,细细端详着外孙们的小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慈爱和惊叹,“瞧瞧这小模样,真是壮实!落地就好!落地就好啊!”
她带来的仆妇连忙将几个沉甸甸的食盒和包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觉罗氏指着其中一个描红漆的大食盒,对筱悠道:“这是家里连夜熬好的老母鸡汤,撇了八遍油,最是温补。还有红糖小米粥、煮得烂烂的猪蹄黄豆,月子里该吃的一样不能少!”她又打开另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套崭新的、料子极其柔软的婴儿小衣和小包被,“都是家里绣娘一针一线赶出来的,用的是最细软的棉布,里子都揉搓过好几遍,不磨孩子皮肉。”
“额娘费心了。”筱悠心头暖融融的,看着母亲为自己和孩子操劳的模样,鼻子有些酸。
觉罗氏摆摆手,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看到规规矩矩站在稍远处的宁楚克和弘晖,老太太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宁楚克,弘晖,快过来让外祖母瞧瞧!哎哟,这才多久没见,又长高了!”待姐弟俩走近行礼,她又慈爱地摸了摸他们的头。目光再转向那四个排排站、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外孙,觉罗氏更是笑开了花,朝他们招招手:“我的小祖宗们,也过来!让外祖母看看,可还记得我?”
四个小家伙得了赦令似的,立刻忘了阿玛刚才的不许吵,像四只归巢的小鸟,欢呼着扑向觉罗氏。弘昐冲在最前面,一把抱住觉罗氏的腿:“外祖母!记得!糖!”他还惦记着上次老太太带来的松子糖。弘昀也依偎过去,小脸在觉罗氏温暖的衣料上蹭了蹭。弘时则仰着小脑袋,指着炕上告状:“弟弟!红!阿玛凶!”弘历站在稍后一点,小大人似的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弘历给外祖母请安。”
“哎!哎!都记得!都记得外祖母!”觉罗氏被四个小外孙围着,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着,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早就备好的、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糖,一人分了一小包,“乖,拿着慢慢吃,可不许抢哥哥姐姐的!”
暖阁里顿时又充满了孩子们欢喜的叽喳声和松子糖的甜香。宁楚克和弘晖也凑过来,围着外祖母说话。胤禛站在稍远处,看着眼前这幅儿孙绕膝、其乐融融的景象。筱悠靠在枕上,含笑看着母亲和孩子们互动,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眉宇间尽是安宁满足。
觉罗氏一边分糖,一边不忘回头嘱咐筱悠:“月子里头最是紧要,一丝风也见不得!门窗都关严实了!汤水要趁热喝,但也别烫着。”絮絮叨叨,全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筱悠含笑听着,一一应下。她的目光越过母亲和孩子们热闹的身影,投向里间安放三个新生儿的摇篮方向,又转向站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却如山岳般存在的胤禛。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没有言语,却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因这满室喧闹而愈踏实的安定。
三个新生的根基已然扎下,这满府的热闹与生机,便是最坚韧的土壤。前路或许仍有风浪,但此刻这方寸之地汇聚的暖意,足以支撑着他们,稳稳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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