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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书房窗纸上映出胤禛伏案批阅的瘦削身影,烛火跳跃,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投在墙壁上,明暗不定。苏培盛脚步无声地闪入,脸上惯常的恭谨里藏着一丝凝重。他行至书案前,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主子,西北六百里加急,兵部刚送到的副本。”
胤禛朱笔一顿,一滴浓墨在奏折边缘无声洇开。他抬眼,目光如冷电,扫过苏培盛手中的火漆封筒:“念。”
“嗻。”苏培盛展开那份盖着肃州卫关防大印的军报,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甘肃提督年羹尧急奏:查有青海罗卜藏丹津部悍匪逾千,假扮商旅,于肃州卫外野马川突袭我巡边斥候一队,尽戮之,夺马匹军械,遁入青海。臣已调肃州、凉州两镇精兵三千,星夜追剿,誓灭此獠,以彰国威,靖安边陲!”
书房内死寂。烛火不安地跳动,映着胤禛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他缓缓放下朱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划过,出细微的沙沙声。
“悍匪?”胤禛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千钧重压,“早不劫掠,晚不劫掠,偏偏在肃州秋粮尽数入库、军粮账目待查的当口,冒出来劫杀斥候?还偏偏是年羹尧的辖地?他年羹尧,报丧的时辰掐得可真准!”
苏培盛垂,屏息凝神:“主子明鉴。此事蹊跷万分。奴才已查过驿路,这加急军报抵京的同时,年羹尧府上一封私信,也由快马直送入八爷府旧宅。如今那里虽空着,守门的老仆却是年家的铁杆包衣。”
胤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如淬毒的匕:“好一个忠君报国!好一个誓灭此獠!他这是要借悍匪作乱,拖住朝廷清查西北军粮的手脚!向那些还没死透的魑魅魍魉,亮一亮他年大将军的獠牙还没被拔光!”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压迫感,踱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肃州!又是肃州!他以为弄出点匪患,就能把粮仓里的耗子洞都堵上?做梦!”每一个字都淬着森寒的杀意,“告诉我们在肃州的人,给爷盯死了!一粒粮食的去向,一根草料的损耗,都查清楚!他年羹尧敢动,爷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嗻!奴才即刻去办!”苏培盛凛然应命,迅躬身退下。
胤禛独自立在窗前,胸膛微微起伏,深秋的寒意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肃州军粮贪墨的铁证就在案头紫檀匣中,海东青案尘埃落定,老八党羽被连根拔起,正是犁庭扫穴之时!年羹尧却在这节骨眼上,悍然在西北边陲点燃烽烟!以剿匪之名,行挟寇自重之实!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警告!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目光沉沉落在书案一角那个锁着张院判牛痘章程的木匣上。一个装着毁灭与清算的寒冰,一个装着希望与新生的火种。他指节重重叩在案面上。火种已成,岂容宵小搅乱乾坤!
翌日午后,承乾宫。殿内暖意融融,上等银霜炭散着淡香。佟佳贵妃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素缎旗袍,衬得肤色莹白,眉宇间却笼着一丝倦怠。她手中摩挲着一柄羊脂玉如意,听着下绣墩上筱悠的回话。
“牛痘之法竟如此神异?”佟佳贵妃听完筱悠简略提及弘昐等种痘顺利、臂上几无痕迹,眼中满是惊异与后怕,“亏得你和老四有这份胆识,张院判更是舍命之人。”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深宫特有的敏锐,“宫里怕也快起风了。皇上昨儿歇在养心殿,连夜召了兵部和理藩院的人议事,脸色沉得很。隐约听着,像是青海那边不太平了?”
筱悠捧着温热的粉彩茶盏,指尖感受着细腻瓷壁传来的暖意,闻言心头微凛。她放下茶盏,垂眸,语气平静:“儿媳也是今晨才听王爷提了一句,说是西北有些不成气候的流寇作乱,年大将军已调兵追剿。想来以年大将军之能,不日便能平息,额娘无需过于忧心。”
佟佳贵妃轻轻哼了一声,玉如意在掌心敲了敲,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年羹尧?他妹子刚在宗人府高墙里蹲着,他能咽下这口窝囊气?我看这流寇来得蹊跷!老四在肃州查粮正到紧要处,他那边就闹匪患?哼!”她话锋一转,看向筱悠,目光带着深切的忧虑,“你府上那几个小的,刚躲过天花这一劫,如今老四在西北对上这么个狠角色,你和老四,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京城的水,看着是清了,底下暗礁漩涡,谁知道还藏着多少?”
“儿媳谨记额娘教诲。”筱悠恭顺应道,心头那根弦悄然绷紧,贵妃对年羹尧的动向洞若观火。
佟佳贵妃脸上倦意稍褪,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宁儿那丫头,跟着崔嬷嬷学规矩也有些日子了,可还吃得消?崔嬷嬷是出了名的严苛,太后跟前的老规矩了。”
筱悠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回额娘话,宁儿起初是有些怕,也委屈过。不过崔嬷嬷虽严,教导却极有章法。宁儿聪慧,这几日已渐渐摸着了门道,站姿行礼都大有进益,就是性子还需再磨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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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佟佳贵妃颔,“严师方能出高徒。规矩立住了,对她日后只有好处。”她又闲话了几句,便显露出疲态。筱悠识趣地起身告退。
刚回到雍郡王府正院,还未更衣,刘嬷嬷便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紧绷:“福晋,您可回来了。”
筱悠见她神色有异,挥手屏退左右:“何事?”
刘嬷嬷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埋在年府外头的眼线刚递出信儿,今儿后半晌,年府西侧角门悄悄抬进去两顶灰布小轿,抬轿的脚夫和跟着的婆子,瞧着像是京西水月庵的!进去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轿子沉了不少。”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另外,九福晋那边也递了话过来,说京城几个热闹的茶馆酒楼,从昨儿夜里开始,就有些不明不白的闲话在传,说什么王爷在西北查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着由头削藩镇、收兵权,这才逼得边将走投无路,引得青海不稳!还有人暗戳戳地提海东青那档子事,话里话外影射八爷是遭了人构陷!”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筱悠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袖袍下微微蜷紧。年羹尧的动作好快!前脚军报烽烟至,后脚尼姑便悄入年府,紧接着流言四起!这是双管齐下,一面在西北以匪患挟制朝廷,拖延肃州查粮;一面在京城利用其妹旧日经营的人脉和残余的八爷党势力,散布流言,混淆视听,甚至妄图为老八翻案!目标直指胤禛!
“水月庵?”筱悠的声音平静无波,眼中冷光微闪,“年玉蓉被圈禁前,最后去祈福的地方就是水月庵。看来,那里头还有她没掐断的线头。至于流言,”她略一沉吟,“告诉九弟妹,多谢她费心提醒。流言止于智者,也止于雷霆手段。王爷自有主张。”
“是。”刘嬷嬷应下,脸上忧色未减,“福晋,那水月庵那边?”
“盯紧。”筱悠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冷硬,“进出年府的人,一个都别漏掉。尤其是那些姑子,查清楚底细、来历,与年府何人接头,传递何物。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刘嬷嬷心头一凛,立刻肃容应声:“老奴明白!”躬身退下。
筱悠独自站在花厅中央,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暖阁方向隐隐传来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嬉闹声,更衬得此间一片沉凝。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支摘窗。深秋的寒风瞬间涌入,卷动着庭院菊香,也带来了前院书房方向那沉甸甸的威压气息。
西北的烽烟,京城的暗流,如同两张无形的巨网,正悄无声息地笼罩而来。年羹尧这条盘踞西北的毒蛇,终于亮出了森冷的毒牙。
夜色深沉,灵泉空间内雾气沉滞。胤禛的身影几乎在筱悠踏入玉台范围的瞬间便凝聚出现。他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疲惫与冰冷的戾气,眼底翻涌着肃杀。
“年羹尧动了。”胤禛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野马川。屠我斥候,嫁祸青海。此刻,他麾下三千兵,正追剿入青海!”
筱悠静静走到他面前:“京城的水,浑了。”她条理清晰,将年府异动、水月庵姑子及市井流言陈述出来。
胤禛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如匕:“构陷兄弟?逼反边将?他年羹尧颠倒黑白的本事炉火纯青!青海……”他冷哼一声,杀意凛然,“他以为搅浑水,就能让肃州粮仓躲过清算?痴心妄想!”
“他想以匪患为盾,拖延查粮。”筱悠一针见血,“更想借流言这把软刀子,中伤于你,动摇圣心,甚至为老八翻案造势。”
“翻案?”胤禛声音冷得掉冰渣,“海东青当殿暴毙,铁证如山!他有本事让死鸟活过来鸣冤?”他话锋陡转,带着决绝杀伐,“青海的戏,让他唱。肃州的网,照收不误!至于京城阴风……”他目光锐利如刀,锁住筱悠,“水月庵这条线,死死咬住!掘地三尺!魑魅魍魉,一个不留!”
筱悠迎着他森寒目光,眸子沉静无波:“庵堂清静地,藏不住真鬼魅。是人是鬼,总会现形。”她补充道,“府内各处,已再加派可靠人手。明暗两哨,绝无疏漏。”
胤禛深深看她一眼,伸出手,宽厚灼热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力道惊人。
“西北风硬,”胤禛的声音低沉如耳语,却字字千钧,“吹到京城,就成了惑乱人心的阴风。这风……”他身影在浓雾中缓缓淡去,只留下淬着寒冰的话语回荡:
“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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