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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远处吹来,不是此前裹挟着魔气的腥风,不是战场之上卷着血腥的烈风,而是自极北之地而起、携着温润灵力的柔风。
风掠过山川,山川便褪去焦黑,覆上一层茸茸新绿;风拂过河流,河流便褪去浊黑,重新清澈见底,水底卵石上甚至生出了青苔;风穿过城池,那些被魔气侵蚀得斑驳的城墙便簌簌落下灰烬,露出底下崭新的砖石。
清水镇外那片被战火焚尽的树林,枯黑的枝干上骤然冒出无数嫩芽,嫩芽以肉眼可见的度舒展成叶片,叶片间鼓出花苞,花苞在下一瞬同时炸开,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满枝头,风一吹,落英缤纷,如一场粉色的雪。
清水镇,被强光震晕的人们缓缓苏醒,睁开眼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花香顺着柔风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山野间、石缝里、溪畔、路旁,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花卉破土而出——赤红的杜鹃如烈焰灼灼,雪白的荼蘼似碎玉堆砌,明黄的迎春像碎金洒落,淡紫的鸢尾若烟霞缭绕。
藤蔓攀上枯木,开出串串紫藤,如瀑布般垂落;野蔷薇沿着残破的篱笆疯长,红白相间的花朵挤挤挨挨,将断壁残垣装点成花墙;就连最贫瘠的岩石缝里,也钻出星星点点的野菊,金黄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海从清水镇向外蔓延,漫过辰荣山,漫过西炎城,漫过皓翎的每一寸土地,漫过整个大荒。
那些被战火摧毁的村庄、被魔兵踏平的田野、被鲜血浸透的战场,全部被一层又一层盛放的花朵覆盖。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粉的、蓝的,万千种色彩交织在一起,铺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锦绣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仿佛天地在此时此刻,用尽了所有颜色来送别一个人。
天空落下的金雨,不是寻常的雨,是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九天之上缓缓飘落。每一粒光点都带着温润的暖意,落在花瓣上,花瓣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落在溪水里,溪水便泛起粼粼的金波;落在人的肩头,便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流,渗入心脾。
天空中白色的光点与金色的光雨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缓缓流转,像无数颗星辰在缓缓坠落,又像无数盏魂灯在引路归途。
白光与金光彼此缠绕,渐渐融为一体,化作漫天流光溢彩的光晕,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暖色之中。
他们低头看向脚下,土地里正有无数朵花破土而出,以疯狂的度盛放,从脚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将整片大地铺成一片五彩斑斓的花海。
辰荣王的虚影站在祭坛边缘,望着漫天飞舞的光点与光雨,望着脚下疯长的花海,望着天际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五彩光柱,缓缓闭上眼,低语道:“地道建立,补全天道。轮回不止,生生不息。”
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变得透明,从脚底开始,化作无数细小的赤红色光点,缓缓升空,融入漫天飞舞的光点之中。
此刻天地轮回已立,该与这片他守护了万古的大地融为一体。
柔风继续吹着,风穿过花海,卷起万千花瓣,花瓣纷纷扬扬飘向天际,与金雨、白光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缓缓旋转的花的漩涡。
漩涡越转越大,越转越高,最终在天际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花的河流,五彩斑斓的花瓣在河流中翻涌流淌,像是天地在为某个人铺就一条通往彼岸的道路。
河流中偶尔有金色的光点闪烁,在花瓣间跳跃流转,像是对这片她拼死守护的天地,做最后的告别。
风里带着花香,花香里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湿润气息里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极淡的血腥味,血融进了风里,融进了花里,融进了这片天地的每一寸角落。
太尊从昏迷中醒来,缓缓坐起身,望着漫天飞舞的光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些飘落的光雨。
光雨落在他掌心,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暖意,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光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际坠落,直直插入玱玹面前的地面,剑身没入石中三寸,剑柄上流转着苍茫的西炎剑意。
西炎剑,是西炎太尊当年铸造的神兵,传给朝瑶,他也从未要回。此刻剑身上还残留着血迹。
紧接着,一柄通体赤红的战戟从天而降,落在刚刚被涂山璟搀扶而起的小夭面前,戟身还在微微震颤,出低沉的嗡鸣。
最后,那柄青玉长剑缓缓飘落,稳稳落在皓翎王面前,剑身上的铭文还在微微光。
那些参与刺杀的氏族族长、巫祝,此刻依旧倒在地上,气息全无。而那些此前被魔兵杀死、身体尚且完整的普通将士和百姓,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从指尖开始,到四肢、到躯干,所有致命伤都在金色光雨的滋润下缓缓消失。
他们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茫然地望着眼前这片五彩斑斓的世界,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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玱玹跪在地上,双手握着西炎剑的剑柄,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残留的血迹,看着那些正在缓缓愈合的死者,看着漫天飞舞的光点与光雨,看着脚下疯长的花海,一股巨大的悲恸猛地从心底炸开,直冲喉间。
他仰起头,朝着天际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五彩光柱,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朝瑶——!”
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记得。他记得当年朝瑶代替小夭魂飞魄散时,也是这样的场景——万物复苏,死者复生。
他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盛放的花朵上。
小夭握着那柄战戟,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戟身上流转的赤红色光芒,看着那些缓缓苏醒的死者,看着漫天飞舞的光点,看着天际那道正在消散的五彩光柱。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握着战戟的手猛地收紧,疯般地朝前跑去,脚下的花海被她踩得花瓣纷飞,她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瑶儿!瑶儿!你在哪!你出来!你出来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个姐姐对妹妹最后的呼唤。
涂山璟踉跄着追在她身后,想要拉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她跑过祭坛,跑过花海,跑过那些刚刚苏醒、还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群,一直跑,她想要跑到那道五彩光柱最后消散的地方。
可是灵力枯竭,力气用尽后,她跑不动了,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着,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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