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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交响”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当林好下达“停止”命令时,七台“阎王爷的唢呐”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那撕裂天地的噪音戛然而止。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
死寂。
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压迫感的、令人耳膜刺痛的绝对死寂。风停了,雪似乎也凝固在半空。所有黑北军的士兵都还保持着捂住耳朵、蜷缩身体的姿势,一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宁静。他们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山峦般的钢铁堡垒。
“红色巨熊”依旧趴在那里,像一具真正的、冰冷的尸体。它不再出任何声响,不再有任何光亮,甚至连之前从缝隙中渗出的暗红色液体,也已在严寒中凝固。
“大……大帅?”王大彪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脑浆还像一碗没凝固的豆腐脑,在颅腔里晃荡。“这……这就完事儿了?”
林好没有回答。他举着望远镜,手心里的汗水已经变得冰凉。他看到,那巨兽正面的主闸门,那扇厚达数米的钢铁巨门,底部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扭曲。接着,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中,那扇门……缓缓地、无力地向内塌陷了下去,露出一个漆黑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洞。
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内部……失去了支撑。
“王大彪。”林好的声音很轻,却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到每个指挥官的耳中,“带你的人,进去看看。小心点。”
“得嘞!”王大彪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恢复了精神。他一把抓起身边的步枪,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一营!跟我上!给俺去看看那帮孙子憋着啥坏屁呢!”
“铁王八”大队没有动,它们还在冷却那滚烫的“大喇叭”。王大彪带着一个营的步兵,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靠近。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是浓烈。那不是硝烟味,也不是血腥的铁锈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屠宰场、厕所和精神病院混合在一起,酵了三天三夜后的味道。一种足以让最坚强的士兵都胃里翻江倒海的味道。
王大彪站在那巨大的、塌陷的闸门口,向里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一辈子在刀口上舔血、见惯了生死的汉子,第一次,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恐惧。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一个个探头向里看,随即,一片压抑不住的干呕声此起彼伏。
闸门后,不是想象中的抵抗阵地,也不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是一座……地狱。
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金属的墙壁上,涂满了用血和污物画出的、扭曲的符号和疯狂的涂鸦。地面上,人和人的残骸以一种毫无逻辑的方式堆叠在一起。有的尸体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带着齿痕的人骨。有的则保持着互相撕咬的姿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牙齿深深嵌入对方的血肉。
没有枪伤,或者说很少。大部分的死亡,来自于最原始的暴力——牙齿、指甲、和任何能抓到手里的钝器。
一个角落里,一名白熊军官的尸体靠墙坐着,他的军装还算完整,但他的头颅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张得巨大,仿佛在无声地尖叫。他的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
他是被自己……吓死的。
“他娘的……”王大彪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戎马半生,杀过的人,见过的死人,比一个镇子的人都多。可眼前的景象,出了他对“死亡”的全部理解。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献祭。一场用数千人的理智和生命,献祭给恐惧与疯狂的仪式。
士兵们沉默地走了进去,脚踩在粘稠滑腻的地面上,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们看到了被砸开的粮仓,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混杂着血污的麦麸。他们看到了动力舱,巨大的地热核心已经熄灭,几具工程师的尸体挂在复杂的管道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活活震碎了内脏。
最终,他们在指挥中心找到了斯米尔诺夫。
这位强硬派将领,正襟危坐在他的指挥官座椅上,佩枪放在桌上,擦得锃亮。他穿着最体面的元帅服,胸前的勋章闪闪光。只是,他的脑袋不见了。一颗子弹,从他的下颚射入,掀飞了他的整个天灵盖。红的、白的,溅满了身后那副巨大的西伯利亚地图。
整个堡垒,数千人,没有一个活口。
当王大彪失魂落魄地带着报告回到后方时,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林好听完汇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缓缓坐下,感觉胃里像被灌满了铅水,不住地往下坠。他只是想用噪音骚扰,逼迫对方投降……他想过会有人疯,会有人自杀,但他从没想过,结果会是这样。
他亲手,制造了一座装满数千个疯子的铁棺材,然后摇晃它,直到里面所有的人都变成一滩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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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科学……’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这他妈的……一点也不土匪……’
就在这时,李墨涵的声音,如同一道穿透阴霾的圣光,悠悠响起。
“大帅……墨涵,五体投地。”
李墨涵没有了往日的激动,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朝圣者般的虔诚。他走到林好面前,深深一揖,几乎拜到地上。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李墨涵缓缓直起身,环视众人,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我们只知大帅兵法如神,算无遗策。却不知,大帅早已越了兵法的范畴,您所行的,是‘天罚’,是‘净化’!”
林好眼皮一跳,内心的小人已经不是在打滚了,而是在绝望地撞墙。‘净化你妹啊!我他妈就是个搞噪音污染的!’
“妙啊!不,不能说妙了。”李墨涵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自己之前的浅薄而忏悔,“此乃‘大悲咒’!大帅以七星锁魂之阵,奏响的不是‘催命符’,而是洗涤这人间地狱的‘大悲神咒’!”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声音庄严肃穆:“那‘红色巨熊’,早已不是堡垒,而是一座集结了人间所有罪恶、贪婪、残暴的移动魔域!里面的人,魂魄早已被魔障所侵,无可救药。若以常规战法攻之,不过是杀其身,而无法灭其罪。我军将士,亦会与这魔域纠缠,徒增伤亡。”
“然大帅慈悲!”李墨涵的语调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泪光,“大帅不忍生灵涂炭,不忍我军将士陷入魔障。故而,行雷霆天罚,奏响‘大悲神咒’!以无上音波,洗涤其罪,震散其魔!让那些早已堕入地狱的魂魄,在最终的疯狂中得到解脱!让他们以自己的手,终结自己的罪!这,不是杀戮,这是……度化!”
“嘶——”满屋子的参谋,包括刚回来的王大彪,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大彪那张煞白的脸,渐渐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撼。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在颤抖:“哎呀妈呀!俺……俺明白了!大帅这是……这是怕俺们进去脏了手,直接请天雷把这帮妖魔鬼怪给收了啊!这……这不是打仗,这是替天行道啊!”
所有人看向林好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敬畏,而是一种凡人仰望行走于人间的神只的眼神。
林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疲惫地挥了挥手,用一种被所有人理解为“天机已定,无需多言”的语气说:“处理……干净。”
这时,冷雨快步走了进来。她看了看屋里诡异的气氛,又看了看林好苍白的脸色,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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