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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感到“融化”的,是指尖。
指尖被黑暗所吞没,一并带走了触觉。
之后是腿脚,它失去了形体,也就失去了和坚实的地面的联系,给人以坠入了虚空中的错觉。
接着是视野,到了这时候,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黑暗还是种“颜色”,没有边界的黑无声地扩散开,转瞬之间将人浸没。
在“现实”的世界里,实际的灯光到底开没开着?
宅邸里的不少灯可以用异能控制,闻绛跟着下人经过大厅时或许做了记号,在小屋里检查时,他也有多次机会触碰开关。
对方拥有做出类似的事的经验,加之其本人放在S级里也出类拔萃的精细操控力,以异能短暂地操控光源并非不可能。
......所以这是高天剧院那时的复现?
还是说,事情根本没有那么复杂,不需要任何环境因素提供辅助,头顶的灯其实一直都照常亮着,只是因为“剧目”里没有光源,所以自己才感知不到。
温天路的大脑并未完全脱离运转,他猜得到异能的部分内里逻辑,如果这是一场能让被卷入其中的每个人见证自己心中“完美”的表演,那现在的温宅,人们应该沉浸于不同的幻象,奔赴于不同的演出。
哪一种才是正确的答案?
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无人做出解答,只有虚无的黑暗如同唯一的真实,沉默地充斥空间。
自我的意志仿佛一并变得稀薄。
温天路弯下了腰——他猜测自己应该是做出了弯下腰的动作,某种束缚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又一次的,如过去的每一次,空间因黑暗变得闭塞,憋闷,像密不透风的茧,像童年的地下室,他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宁可得到被公认是“错误教育方式”的恨铁不成钢的暴力,也好过冰冷的漠视和厌烦。
这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被窥探的恼火在胸口灼烧,温天路时而涌出暴起的冲动,时而又没了劲头,只想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他到底渴望着什么呢?那个意外撞见闻绛排练的晚上,他到底是被什么触动了呢?
仿佛有无形的怪物在上方窥视,它拥有千百只眼睛,能透过皮肉看见自己的灵魂,令人的身体下意识颤栗。
压倒性的吸引力,兼并无法移开眼的强迫力,难以分辨自己的行为究竟有几分真正出自自己的意愿。
这分明也是种让人作呕的强权!温天路的手下意识扣挠着土地,一如孩童时期用柔软的指甲抓挠地面,他无能地宣泄着被抛弃的愤怒,把指尖磨蹭出血色,定点给他送饭的下人在递出餐盘时看见那些伤痕,沉默了一下后弯腰离开。
然后没有人来。
父母今天不会来,明天不会来,后天也不会来。
苦痛无法换回怜悯,手指用力扣下土块,在掌心里挤压成粉末,温天路在湿润的土地上喘息,又一次的,他被放逐于荒野,胸腔中痛恨自己的软弱,他不承认,不接受,他——
指尖突然触碰到某个坚硬的东西,温天路的思绪戛然而止,在黑暗里瞥到一抹浅淡的亮光,他顿了顿,视线缓慢地聚焦,终于在自己的掌心里发现一枚小小的硬币。
天光乍破,脑海中仿佛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温天路猛地抬起头来,这才意识到自家的宅院不知何时变成了无人的旷野,只有自己跪坐其中。他在现实与梦幻的间隙之中,看到陡峭悬崖上高耸的尖塔,漆黑天空中悬挂的双月,低沉的乌云汇聚着发出滚滚闷雷,连接天与水的风暴掀起塔上一个人的袍角。
......动不了。
戏剧拉开帷幕,观众登上舞台,躯体如同手脚皆附着着丝线的木偶,端坐于高天的神明投下瞥视,操纵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被圈定了准许的范围。
因取悦而诞生的闪闪发亮的舞台,瞧着美丽,光鲜,安全,令人憧憬,令人神往,但此时此刻站在舞台的中央,人才恍然惊觉这里代表着绝对的命令,他只能移动到固定的位置,说出定好的词句,所有的一切皆被毫无遗漏的记录,不容差错,不容悔改。
和自己在那场意外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温天路长久得凝视着高塔上的那个身影,喉咙干渴,眼球发涩,脚下生根。
完美的、期许的、令人着迷的。
倘若精神科或心理学的医师在这里,该从这副景象中......得出怎样的结论?
掌心里的硬币烫得惊人,就这样子把他从闭塞的地下室里带了出来,无需期盼别人,祂,怪物,神明,闻绛会回应他,这可真不讲道理,温天路想,明明现实里一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却要因为这种短暂的幻梦搭上自己的全部。
可是,他又想,其实无所谓了。
神话里的人物为了追逐太阳搭上性命,历史书上的艺术家也曾为了极致的艺术陷入疯狂,高天剧院的演出散场后,他与闻绛擦肩而过,视线浑浑噩噩投向台下,发现已有观众看得潸然泪下,语无伦次,陷入短暂的狂乱之中,人对美丽的渴求或许本就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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