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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永叔又道:“还有郑寺簿,如此危难时刻,竟能挺身而出。”
“否则在场十余个仆役,十几双眼睛,都去盯着那新戏艺人,只顾玩乐,不顾其他,险些将人命都抛在了脑后,着实是要闯下大祸。”
他这话其实已十分直白,在场之人都听得懂。
——此人表面上在夸蒲梦菱与郑迟风的果敢,实则意在指责晏相公的不是。
晏相公十四岁以天才之名入仕,宦海浮沉近四十载,在官场之上圆融中庸,没有什么锐意进取的胆魄,但生活中为人风雅,如珠如玉,尤善士大夫喜爱的各类闲情逸致,素有个“富贵相公”的诨号。
这称号究竟是褒是贬……只能说见仁见智。
晏相公乃是欧阳永叔的座师,其得失好坏、品行如何,本不该由他评价。
但欧阳永叔此人说话素来没个顾及,尊敬是尊敬,看不惯也是看不惯。
譬如去年京中下了一场新雪,晏相公满心欢喜,设宴款待诸位同僚共赏风雅,白雪煮酒,临席赋诗。
但彼时西夏战乱未平,欧阳永叔见此情形颇为不悦,做下一首《晏太尉西园贺雪歌》,好一通阴阳怪气:
“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几乎要指着鼻子骂他贪图安逸,忘了边关苦寒。
而这次吕相推荐富彦国出使边塞,欧阳永叔上劄子申斥他假公济私,晏相公又与他意见相左。
或许是因为晏家与富家有姻亲,更需要避嫌。
晏相对吕相此番所作所为,不仅全无异议,听说还对官家说了几句打圆场的好话,说吕相此举乃是权衡时局,并无私心。
欧阳永叔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今日赴宴,其实是带着怨气来的。
结果好巧不巧,就被他撞上这么一出荒唐事。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晏家治家不严,满院子仆使都沉迷享乐,迟钝不堪,险些耽搁小主人性命,足以想象主君平日里作风如何。
听完欧阳这一番话,换了身新衣服的郑迟风在席末静坐,面上平静,实则背地直喊救命:真乃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我明明救了人,怎么还要被连带着架在火上烤?
晏相公为人中庸,脾气是真的好,听学生当面如此讽刺自己,竟全盘受下了,长叹一口气:“治家不严,各位见笑。”
他嗓音颇为沙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方才经历了好大一场惊吓,面上已现憔悴之色。
欧阳永叔见状,不由顿了顿,借饮酒避开目光,嘴角仍旧耷拉着,却并没有继续发难。
……
借着献戏艺人们之口,晏府闹出的这一场事故,很快便传遍了东京。
据说连官家都有所耳闻。
几日之后,更有新闻登上了《开封日报》,说晏相公痛定思痛,自此之后整顿家风,将戒尺高悬于书房门厅上,以此震慑府上诸人谨慎行事,莫要再玩忽职守。
——听说这敲山震虎的法子,还是从某位宗室那里学来的。
宗室?哪位宗室?
欧阳永叔听到风声,不由好奇,差人去问了问细则。
一问之下才知道,报纸中所言的宗室,乃是刚获封延国公不久的赵宗楠赵长佑。
欧阳司谏看不惯晏相公的富贵作风,更看不惯白食君禄,混吃等死的宗室贵胄。
但对这位素有贤名的延国公,倒是印象尚可。
他此番听来,延国公府上曾有位仆从,在府门前公然奚落布衣百姓。一向没脾气的延国公听闻此事,竟然大动家法,将那仆从狠狠惩戒一番,并将戒尺高悬于门厅之上,自此之后,他府上便再无人敢嫌贫爱富,仗势欺人。
……如此作风,倒是出人意料。
再细想想,此番在晏府仗义出手的蒲娘子,更是陶国夫人的亲侄女、这位延国公的亲表妹。
欧阳永叔捋捋下颌短须,不由对这一支宗室的印象都好了许多。
欧阳家的书童见主君在读报,不由倍感惊异,一时间没管住嘴巴:“真是稀奇!主君不是顶讨厌这商刻刊物,怎么突然买回家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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