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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心惊胆颤地揭开纱布,后背那道伤口再次溃败,流脓,皮肉在眼前翻开,伤口由颈下一直贯穿至腰际,像在背部生出的一只巨大蜿蜒的血腥爬虫。
堆古恹恹扭头,见一行人在他身上接连不停缝线,敷药,换布,他疼得久了,眼前迷迷糊糊就显出幻象。
他对格来道:“我瞧见的宝殿顶上的白鸟了,坚赞如何还不出来迎我?”
格来踌躇片刻,硬着头皮如实禀道:“我们如今距离普鲁国境还有一段距离,我已暂停行军,全军在洛水寨原地休整,国主安心养伤,我们三日后再朝普鲁进发。”
一把药粉泼在方才缝合好的伤口上,堆古两腮横肉一抖,挣扎半天起不来身,随后又无力瘫在狼皮毯上,身旁戴着鬼面獠牙面具的天巫手摇铃铛,跨过火盆,在营帐里跳着大神,耳边嗡嗡作响,堆古心绪烦乱,头疼不已。
他道:“休整一天,加速行军!”
格来觑视一眼皮毯上淌下来的血迹,一股一股,连珠成串。
他讷讷不敢答。
堆古自上霖江一役中死里逃生,迄今已两月有余,昔日的铁鹰王加央,那日一刀将他砍成重伤,他昏迷整整三日后方才转醒,再无法全力指挥战斗。
北国深谙趁胜追击的道理,没给他留有喘息的机会,堆古接连战败,普鲁大军后力已然不足,李望率兵再度攻来,堆古防御不成,溃败连连,他当初接连夺下的三座城池,费城、鹿城、九河城,一个不差全都让了回去。
北国再打,就打到普鲁了。
普鲁粮草供应不上,遣去的使者有来无回,堆古虽照常收到坚赞的书信,已知是后院起火,无法挽回。
堆古上下无门,进退维谷,加央那一刀,险要了他的命,又夺了他的运,真真切切砍在了他的心上。
他大势已去了。
思及此,堆古撑着身子,嘴里噗一声呕出一口脓血来,在狼皮毯上缓缓泅开。
夜至三更,格来在半梦半醒中,听见账外嘹亮的号角声,他一下翻身坐起,急急赶去,堆古已武威骑于马上,清兵点将,整装待发。
一片举起的猩红火光中,格来远远瞧见堆古凶悍却铁青的面庞。
在中原吃了败仗,堆古不得已打道回府,回普鲁将始作俑者揪出,打赢内斗这一战,是他最后的退路。
格来见他这虚张声势的样子,心有戚戚,沉思片刻,只得扯上盔甲咬牙追上。
昼伏夜出,行军三十里路,离别家乡大半年的普鲁战士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了家乡脚下。
格桑在半夜惊起,听见了堆古率大军气势汹汹杀回的消息,宝殿四处灯火通明,殿内人群拥堵,局势一片混乱,他跨身上了马,在一片嘈杂声中匆匆往城门处赶去。
他快行至城门口时丹巴身旁的传令官认出他来,叫住了他。
他下了马,传令官顿珠压下声道:“丹巴督主喊你到主帐一聚。”
格桑还未问明个所以然来,便被一干人簇拥着便走。
顿珠在他身后紧追一句:“百长切勿轻举妄动,淌这趟浑水。”
格桑急了,堆古被堵门外,俨然一副要开战的架势,白狼一派又哪有按兵不动的道理。
他在主将营里看见了他的舅舅,白狼王丹巴,正一脸病容地瘫坐在圈椅里,身前站着一个满脸怒容的青年。
格桑认出他了,是普鲁仙医,也是前任国主多吉手下的第一谋士,萨杰。
萨杰指着丹巴鼻子骂道:“丹巴,早先明明已商议好了,我们牵制住普鲁境内堆古的势力,而堆古兵马杀回城后,你需出兵与堆古抗击,彻底将堆古绞杀在城外,你如今言而无信。”
“你迟迟不肯派兵前来,这是何故!”
丹巴咳嗽两声,嘴里唾沫溅到浓密的腮帮白须上,声音极为虚弱。
他瞥了萨杰一眼,又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我如今这幅样子,实在有心无力……”
丹巴:“白狼部落始终遭到血雉部落压制,这几年势力渐微,对于堆古此次退兵杀回,我亦有心与他一战,但奈何突染疾病,再想与他相斗也是难以为继。”
“我已派了五千兵力前往增援,此番便尽人事,听天命了。”
萨杰怒极反笑:“堆古出兵中原落败,折损兵力三万,大军仍余七万人,你派五千兵力给我们,五千打八万,岂不叫我们自寻死路?”
丹巴便伏低身子,装着傻,一边招手唤人,顾左右而言他。
“年纪大了,耳朵听不清事,该是喝药的时候了,顿珠!”
传令官顿珠急忙上前,几个侍卫紧随,将萨杰请了出去。
萨杰被推搡着,大喊道:“丹巴,你这个缩头乌龟,你软蛋,孬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想逼出铁鹰督残存的势力,叫我们与堆古打,你在后边好享渔翁之利!”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嘴里结巴起来:“你配得上我们的谋划吗,配得上加央的打算吗……我真恨不能……”
“哎!”他恨其不争唾了一口,一跺脚,转身飞快跑走了。
格桑在门外目睹了整个事态,再一看圈椅中的丹巴,他早翘起腿来,惬意呷了口顿珠呈上的美酒。
哪有半点病态的样子。
格桑脱口道:“舅舅,你骗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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