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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缭绕,重檐庑殿。
城南门上钟鼓咚咚,一声一声,周怀晏挑目,望见前处楼宇森森,直入云庭,金黄檐首以琉璃獬豸为雕饰,獬豸,辨忠奸,明是非,两目圆瞪,目有神光,俯瞰无数过往臣子。
他望了一阵,收回眼来,太监总领陈朝英冲他微欠了欠身子,说是陛下圣体欠安,喊他择日再禀。
周怀晏应下声来,他在外候了一个时辰,腰身板直,煞有介事,如今稍一动腿脚便有些僵硬。
他额上布了层细汗,临走前略一踌躇,上前一步压着声道:“敢问公公一句,消息可有传到陛下耳朵里?”
陈朝英看他一眼,脸上推笑,回答似是而非:“陛下向来赏罚分明,待有功者,皆是计功而行赏,程能而授事。”
周怀晏讷讷,还待开口问询,宫里的妃子授皇帝旨意前来,同他二人打了个照面,便款款迈入书房,少顷,屋里头传来阵阵笑语,音丝缈缈弄人心弦,可见皇帝心意甚欢。
皇帝无恙,但圣心难测。
周怀晏已杀了潘阎,献上六王爷,百般讨好,仍不能得他青眼。
周怀晏眼中闪过异色,面上不表,虔敬地躬身退下,他踽踽独行,一个时辰方才出了宫阙。
待他上了马车,手下的人递给他一叠信笺,里头全是附庸周恒的人上谏诛他的消息。
他要肃清剑盟,周恒残余的势力不能为他所用,这部分人便纷纷倒戈,解约的人踏破了门槛,这一季剑盟财库损耗巨大。朝廷那头虎视眈眈,前些日子颁布了地方禁令,限制甘蔗生产,要收回剑盟手里本就名分不正的蔗糖的经营,陈朝英话里曾透露一些,一切不过只是开头。
周怀晏心力俱疲,他苦闷地按了按鬓角,摸到鬓上一根白发,莺阁的清倌儿在旁赶紧沏了杯热茶,奉予他。
周怀晏拔下了那缕白发,他低头看着掌心,神情怔忪。
这时有下人来禀,说是门外有人找他。
周怀晏挥手,马夫拉起车帘来,红褐缦衣的沙弥垂眉敛目,揣着两手安静站在不远处。
下人细声禀道:“是李首辅的人。”
周怀晏挑起眉来,沙弥近前,凑在他耳边说道:“大人午好,清正居士想请您到府上一坐。”
周怀晏瞭他一眼:“劳你带话回去,怀晏承蒙李首辅抬爱,无奈身在宫外,势微力薄,与首辅大人怕是风马牛不相及。”
沙弥声音脆亮:“清正居士心知大人忧思,特地喊小僧请您过去,是为您解难来了,还望大人择日赴约。”
周怀晏不答,他又道:“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
“大人之忧有如顽疾,如不能从根拔除,长久下去也不过割肉补疮,又怎能彻底见好呢?”
周怀晏心下一凛,再看他时眼底藏了杀意。
小沙弥抬起脸来,眉眼纯净,仿若无垢。
周怀晏送走了沙弥,只说了句改日拜访,便遣车夫匆匆打道回府。
他脑中来回闪过周恒死前的话。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豢养私兵。”
“我的好儿子,我死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长久久么。”
周恒张狂大笑:“你最后还是会和我走上一样的路子,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宴儿,为父在下面等你!”
周怀晏头疼欲裂,倌儿探手过来,想要替他按按,周怀晏心烦,拒绝了。
他随手翻看信笺,翻到其中一封时停了下来,他见那信上说,始终没找到叶璟明踪迹,但在陆景城事发的山脚下多了一处坟冢,应是叶璟明立下的。
坟里不见尸身,是座空坟,碑上记“唐君之墓”,右下小字书,友叶璟明,泣立。
加央许是尸骨无存了,尽管两方人马都寻他不着,但想来也凶多吉少。
但是叶璟明还是为他堆了一座坟茔。
周怀晏满眼阴郁,路上始终不发一言,倌儿还在一旁期期艾艾地瞧着他,想讨他一个笑脸。
周怀晏冷不丁道一句:“我死后,你也会为我造坟立碑吗?”
倌儿神色一变,跪下身来,小巧的下巴枕在他膝头,仰脸讨喜地看他。
他娇声道:“盟主如今正是意气焕发的时候,日后也当是长命富贵,奴福薄,便是盟主百年,奴也没有叩拜盟主的那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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