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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裴岐野淡淡地说:“宋夫人觉得我能拒得了皇后的赐婚?”
谢桐不是不知道他在宫内的处境,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倘若她父亲谢老将军还在世,拼着将军府的赫赫战功和一身荣耀,天子兴许会退让三分,但她父亲已经去世了,谢家已经式微,远比不上从前。
她叹了口气,道:“总要试上一试。”
她看着裴岐野冷峻的面容,解释道,“我并非是轻视五殿下而不同意这桩婚事,只是为人母的实在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去北洲那荒蛮之地受苦,还请五殿下体谅。”
裴岐野并未在意这个,他看了一眼软塌上背对着他的宋十鸢,缓缓开口道:“我在宫里是见不到皇上和皇后的,即便想方设法见到,他们也不会理会我的要求,宋夫人不舍得女儿去北洲,我倒有一个权宜之计。”
“什么法子?”谢桐问。
裴岐野道:“赐婚既然已经没办法取消,不如就先答应下来,等离开西京之后,我可以写放妻书,让宋姑娘离开,只是这样一来,宋姑娘便无法再回西京了。”
这不是没什么好法子,甚至可以说是下下之策。
但目前来看,也只能将这个法子当成最后的退路。
谢桐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倘若赐婚一事真的无法转圜,那就劳烦五皇子言而有信,出了西京之后放鸢儿离开。”
裴岐野直接问:“可有纸笔?”
谢桐疑惑点头:“自是有的。”
裴岐野薄唇微抿:“我可以现在就手书一封放妻书。”
谢桐没想到他竟这般干脆,她忙起身走到窗边的软塌旁,轻声道:“鸢儿,纸笔先让五殿下用上一用。”
宋十鸢将手里的狼毫笔递了过去,又抽出几张纸。
谢桐将纸笔拿给裴岐野,裴岐野没做犹豫,铺展开白宣纸,执笔一气呵成。
虽然他动了念,不想让宋十鸢留在西京这个是非之地,但裴岐野也从未想过要让她跟着自己去北洲吃苦,他原先是想通过赐婚把宋十鸢带去朔北,让谢家照顾她。
不过谢桐兴许有更好的安排。
何况宋十鸢的痴傻病已经好了,离开宋家,想来不会再有人想要置她于死地了。
墨迹晾干后,裴岐野将放妻书递给了谢桐。
谢桐看了眼放妻书,见并未有任何文字陷阱,她再看向裴岐野时,神色也温和了几分,这皇家里倒也不都是裴驰洲那等奸猾狡诈之辈,只可惜裴岐野的出身实在不好。
放妻书与休书不同,是夫妻协商和离,虽然成为了和离妇名声上不大好听,但至少女儿不用去北洲蛮夷的地界。
“多谢。”谢桐道,“届时你路过朔北,我会让鸢儿的舅舅多照拂你一些。”
裴岐野没有客套,言简意赅地道:“我还要在府上再多打搅几日。”
谢桐猜到他是要在离京之前做些准备,毕竟宫里人多眼杂,不如宫外行事方便,便道:“无妨,府上客房常年空闲,五殿下可以多住一段时日。”
他这么爽快地写了放妻书,为鸢儿留下了一条退路,谢桐愿意投桃报李,为他提供些方便。
裴岐野看了一眼窗边软塌上的纤柔身影,如浮光掠影一般极快地收回视线,起身告辞,朝外走去。
自他进屋后,她就未曾看过他一眼,似真是如那日所说一般,讨厌极了他。
屋内,谢桐将放妻书拿给了宋十鸢。
纸上字迹狂狷歪斜,并不比她这个刚学认字的人好到哪里去。
想到裴岐野一直生活在冷宫里,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更不要说习字了,皇帝根本不可能会让他去文华殿跟众皇子一道读书,他这一笔字也不知是不是在朔北打仗时才有机缘学到的。
纸上写道:盖说夫妻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然吾与汝乃天后赐婚,强扭之瓜,则无夫妻情爱,如狼犬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迁本道。愿妻娘子和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媚,巧呈窈窕之姿,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伏愿娘子千秋万岁。时景元三十二年三月初三。
宋十鸢看着这封情真意切的放妻书,不由得心生荒唐,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奇怪的感觉。
她与裴岐野还未曾成婚,倒是先有了放妻书。
宋十鸢捏着放妻书,侧首看向窗牖外,裴岐野高大孤拔的身影已行至院门处。
她没防备对方忽然回首看来,那双狼一般锐利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她。
宋十鸢心中莫名一紧,心跳蓦地加快,她不愿先挪开视线,故作镇定地看着对方。
片刻后,裴岐野朝她扬唇一笑,十鸢微微一怔,看着裴岐野转身离开了碧梧院。
这人笑起来那双茶色凤眸倒是少了几分凶性,英俊的脸上多了几分少年气的俊朗,叫人意识到他虽身量高大但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裴岐野倒是个难得的实诚人,可惜了。”谢桐的声音拉回了宋十鸢的注意力,她收回目光,只听谢桐又叮嘱道:“鸢儿,这封放妻书你好好收起来。”
宋十鸢将纸张折叠起来,放在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谢桐看着女儿稚嫩清灵的脸,十分不舍地道:“鸢儿,届时西京回不了,娘送你去安南可好?我们谢家在安南还算有些根基,除却安南,你去旁的地方娘都无法安心。”
宋十鸢看着谢桐眉眼中隐隐暗藏的担忧,终是点了点头。
“但是娘留在西京,我也放心不下。”后宅的争斗害人于无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况且周炳昌要是在朝中站稳了脚,周家母女跟着水涨船高,这宋府根本没有谢桐的容身之处。
谢桐眼圈一红,将宋十鸢搂在怀中,无奈地道:“可你兄长还在西京,娘不能抛下他一个人在这宋府里。”
宋十鸢抿了抿唇,她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劝谢桐和离跟她一起离开西京,虽然她不觉得宋允能指望得住,但他们都是谢桐的子女,谢桐在乎她这个女儿,但也同样在乎宋允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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