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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大教堂的穹顶高得像要顶破云层,彩绘玻璃在晨光里折射出斑斓的光斑,落在攒动的人头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长条木椅从门口一直排到祭坛前,黑压压坐满了人,翻领中山装与灰布褂子交错着,间或露出几抹洗得白的蓝布衫。
后排有人踮着脚往讲台望,前排已经有人掏出了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悬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香与旧木头的味道。
这些人来自城里的师范,也有其他学校的大学生,有的脚下还沾着泥土的,袖口磨出毛边的,却都仰着脖子,眼里亮着一样的光。
罗有谅坐在中间排,左右的人正低声交换着学术期刊,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
“听说邓教授是研究微分几何的”“他编的那本教材我找了半年”,心里也跟着泛起几分期待。
忽然,穹顶传来“当”的一声钟鸣,厚重的余音在大厅里荡开,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
刚才还嗡嗡的人声瞬间掐断了,连翻书的沙沙声都停了。
乌泱泱的人头齐刷刷往前倾,连后排踮脚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教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响。
罗有谅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讲台后的侧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灰中山装熨得笔挺,头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鬓角爬了些白霜。
他走到讲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忽然扬起手,声音洪亮得像撞钟:“同学们,感谢大家抽出宝贵时间来听邓某的演讲!”
掌声“哗”地响起来,震得彩绘玻璃都像是在颤。
邓教授抬手往下按了按,等安静下来,继续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今年的人杰,我们熬过了最暗的夜,总算盼来了学术的光明!接下来,我想讲讲新教材里的变量思维……”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手势也跟着挥舞起来,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前排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左边的老师频频点头,嘴唇跟着默念,连后排那个裤脚带泥的年轻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讲台,忘了擦掉鼻尖沾着的墨点。
可罗有谅却渐渐有些走神。
邓教授的声音像隔着层棉花,嗡嗡地飘进耳朵,又轻飘飘地飞走了。
他望着讲台上方那扇彩绘玻璃,阳光透过玻璃,在教授的肩头投下片彩色的光斑,像块会动的补丁。
想着家里的好月,想着她的说今天想吃桂花糕,而眼前的学术、变量、公式那是丝毫听不进去。
他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敲出的节奏,倒像是家里那口老座钟的滴答声。
教堂里的空气还浸在激昂的余韵里,邓教授的声音刚落,罗有谅无意识地往斜前方扫了一眼,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萧明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念出声。
晨光正落在她顶,双马尾辫垂在肩头,梢微微卷曲,像两束沾了光的麦穗。
身上那件黑白碎花裙,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扣,衬得她脖颈又细又白。
八年了,她这变化可真大呢!
萧明月正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游走,眉头微蹙,嘴角却噙着点专注的笑意,连额前垂落的碎都忘了别到耳后。
和在王家村的那个样子有些天差之别,此刻的萧明月像被晨露润过的花,浑身都透着股鲜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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