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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北君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破碗又被斟满了。
浑浊的酒液映不出昔日的影子,只能照见自己憔悴的面容。
下巴上的胡茬已经三天没刮,眼下挂着两轮青黑。
“你醉了。”
玉琅子淡淡道,伸手用铁钳拨了拨炉中渐弱的炭火。
几粒火星噼啪炸开,落在他的鹿皮靴面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
他腕间的旧伤在火光下格外明显,那是在和汉军对峙的十年里不知哪年留下的伤痕。
温北君摇头,却觉得帐内的空气变得粘稠,炉火的光晕在眼前晕开,像是雅安小院檐下悬挂的十二盏竹骨灯笼。
他仿佛又看见碧水跪坐在廊下煮茶,红泥小火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冒着泡。
“将军,新年快乐啊。”
马吊牌一刻不闲,林庸和吴泽都输了他银子,可是他却在推搡之间不知道发出去了多少两压岁钱。
美其名曰的压岁钱,可是明明就是温府上上下下敲诈他罢了。
“今年的雪真大。”
玉琅子忽然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毕竟咱们这些靠着东水边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东水冻的实实的,咱冬天也能从河毓跑来会稽买东西。”
温北君望向帐门缝隙,看见雪片如扯碎的棉絮般纷纷扬扬落下。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六角形的冰晶在掌心瞬间化成了水。
就像很多年前在临仙的将军府里,温鸢用小手捧给他的那盏新茶升腾的热气,转眼就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温北君知道,今年的东水冻的格外实。
实到汉地的郭孝儒一个孩子都能孤身一人渡过东水,实到汉国的军队从曾经的河毓郡能直接渡过东水直逼会稽。
玉琅子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饮酒。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温北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河毓郡的除夕宴上,玉琅子也曾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剑鞘,和着琴声打出精准的节拍。
那时他束发的银冠上镶嵌的蓝宝石,在烛火下会折射出深海般的光泽。
而今,琴音不再,剑仍在。
那把青锋剑就斜靠在帐门旁,剑穗上褪色的五色丝绦还是玉琳子不知道多少年前亲手编的。
“敬故人。”
玉琅子忽然举碗,碗沿那道裂纹正好对着温北君的眼睛。
两只粗陶碗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温北君看见酒液中浮动的火光突然炸开,化作河毓温家庭院里绽放的烟花,又变成孩子们提着的兔儿灯,最后统统沉入碗底,变成一片浑浊的黑暗。
帐外的风,仍在呜咽,像是永远诉不完的离殇。
炉中的火,渐渐暗了,最后一粒火星在灰烬中挣扎着闪了闪,终于归于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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