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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抱膝埋在腿间,热泪不受控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全部蹭到睡裤上,湿了一小块布料。
世间文字千千万,唯有情字最伤人。
打小就善自洽的她,这时候内心跳出一小人,化作观音菩萨的样子,温柔施以抚慰:没事儿的,西瑞,这世上比你悲惨的女人多了去了,中年离异被丈夫扫地出门,老年缠绵病榻无人照拂,说出来都是一把辛酸泪。你再想想化蝶的梁祝,哭倒长城的孟姜女,那都是刻在史书里的惨烈啊,这么一对比,你是不是比人家幸福多了?
要不你多看几眼他那张脸,多俊一富豪啊,人没嫌弃你身材走形,也没嫌弃你吃得多,一大把岁数还乐意陪你玩爱情游戏,知足吧你!
可是,角落里还蹲着一小人,颤颤巍巍地说:明明就是他做得不对。
加湿器轻盈运作,雾蒙蒙的水蒸气四处散开,仿若置身夜间山林的迷雾中,她怔怔地看着相框里的自己——刚毕业的她,笑得青春活力,眼角眉梢全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房间里针落可闻,她能清楚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
委屈,愤然,还掺杂一丝秋后算账的快-感。
她理不清这些情绪,抱膝埋头,继续当只不需要面对现实的鹌鹑。
过了好久,傅宴钦走回房间,她感觉到头顶上方的压迫凝视,黑云压城一般的低气压。
“你要这么怕怀上孩子,我预约时间去结扎。”
陈西瑞泪痕未干,抬头与之对视,眼神里愕然了几秒:“不用,我明年就回去了,套儿破的概率跟彩票中奖差不多,要么就是你劲儿使大了,要么就是没买对型号。”撇了下嘴,闷声闷气道,“结扎干嘛呀,你以后不还得结婚生子,本来岁数就大,万一再丧失生育能力,以后更讨不到老婆。”
傅宴钦指腹抹去她泪痕,情绪难辨地问:“药吃了吗?”
陈西瑞不语。
傅宴钦眼底闪过落寞,自嘲一笑:“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滋味,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陈西瑞避而不谈这话题,拍了拍床沿,“你坐过来,我教你怎么挑选避孕套。”
他侧身坐到床畔,目光流连在女人白皙如瓷的面孔上,睫毛湿润,鼻尖发红,楚楚可怜又倔强傲骨。
陈西瑞打开自己的手机淘宝,从套子厚度开始说起:“这种超薄、零距离接触的,一律pass,容易破,你应该买……你有没有认真听啊?”
傅宴钦眼色平静:“我习惯用超薄的,挨得近。”
“我都说了容易破。”
“跟厚度没关系,是劲儿使大了。”
陈西瑞腾地面色赤红:“你怎么这样啊,严肃一点,咱们就当学术讨论行不行?”又点开其中的某一款型号,接着道,“以后要买就买这种,这种厚,结实。”
“知道了,快睡吧。”嗓音低沉,透着冰冷的颓丧。
陈西瑞掀开被子,发出邀请:“你不睡吗?”
傅宴钦哑声反问:“你想跟我一块睡吗?”
“那…那你不睡这儿,睡哪儿啊?客房又没有收拾。”
躺在深灰的床褥里,陈西瑞埋头于男人胸前,深深嗅着来自他身上的味道。
干燥清冽的洗衣皂香,健康的男性体味,以及被褥上两人交缠留下的气味,这些味道就像一剂安眠药,让人极容易产生精神上的依赖。
“明天天气好,把床单换了吧。”她仰头,眼睫轻眨,“你脸皮厚,你去跟阿姨讲。”
傅宴钦淡淡嗯了声,大掌搁在她腰后,以一种搂抱的姿势将女人纳进怀里。
陈西瑞心满意足:“我睡了,晚安。”
到后半夜,陈西瑞迷糊间追寻热源,身体凭借本能往左边钻,左边却是空的,像是梦里一脚踩空,她猛地清醒过来。
空落落的房间里,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她赤脚下床,发现书房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亮光。
由于铺了地暖,陈西瑞脚心温暖,她轻手轻脚靠近书房,迟疑着拧开了门。
男人闭着眼仰靠在椅子上,烟雾丝丝缕缕自指间缭绕上升,他屈指点了点烟灰,抬手递送到嘴边深吸。
陈西瑞朝里走了两步。
傅宴钦睁了眼,忽道:“出去。”见女人迟愣不动,他晃了下手里的香烟,“有烟味。”
陈西瑞想了想,小声道:“对不起,我今天不是故意提那两个字的,我自己也是单亲家庭,特别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是指‘野种’吗?”傅宴钦无所谓地笑,“没事儿,我没放心上。”
陈西瑞说:“真的对不起。”说完带上门,走开了。
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说不清是可怜他还是想补偿他,只是随心而为。
再次拧开书房的门,男人闭眼咬着烟,烟雾渐渐弱下来,似乎就跟胸腔的呼吸保持一致。
陈西瑞走了过去,将杯子搁到书桌上,“喝点热牛奶,早点回房间睡觉吧。”转身欲走时,被人单手托抱到腿上。
难以抗拒的力量,两人以最暧昧的姿势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燃了半截的香烟被搁在烟灰缸凹槽里,青烟未散,男人用力捻熄,挥手散了散烟雾。
“呛吗?”他问。
她摇头:“已经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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