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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镇,胡记食肆。
胡老板早早起来打开店门,收拾桌椅板凳,将灰尘酒污擦净,复将杯碗筷子摆上。沈飞霜从后院转入,手持盲杖,慢慢踱到大堂坐下。
明媚阳光,照着浮灰,把积酝一夜的幽邃驱逐殆尽。
胡老板挺了挺腰板,抹了把汗,说道:“今日天气意外的暖和,只这一会儿,衣裳就湿透了。看来中午还会更热些哩。”
飞霜点头道:“我也欲减件衣服,晚间看情况再沐浴一次。”
胡老板道:“那须记得提醒我,我来替你烧水。”
飞霜道:“多谢胡老板。”
继而神色微顿,唏嘘道:“我以往行走江湖,因眼盲总被人欺,能真心善待者十无二三。今承你这般照顾,实是感动不已,此恩将来必报。”
胡老板笑道:“我观你为人低调隐忍,行事缓急可恃,不是惹麻烦的客人。报恩就不必了。且我后院封闭,素不留客。若有人问起,我就言你是我一远房亲戚,家道中落来此投靠,我岁已五十有六,自不会招致非议。这是天衣无缝的说辞。你就安心住罢。”
飞霜复起身道谢。
胡老板收拾完毕,走去后厨,端来两碗面,二人慢慢吃了。
期间胡老板问起飞霜睡眠可好的话,飞霜答道:“承蒙关心,我睡的很好。后院环境甚是幽静,有鸟雀清啼,有草木香气。时不时还有马鸣声。只是马鸣声却让我奇怪,附近还有人家养马么?”
胡老板道:“哦,你说那个啊,不是别人,正是我养的。那是一匹瘦削黑马,寄在隔壁一年有余。原本是一伙客人驼行李用的,后来那伙客人遇害了,方留在我这。现在也养出感情了。它体格虽不健硕但好在性情温顺,颇有灵性,骑去义阳几次后竟就认得去义阳的路。”
飞霜显然对所谓的“客人”起了兴趣,语气一转:“你说的那伙客人,是来你店里住宿的人?”
胡老板点点头,回忆一番后道:“是鄂州来的客商,看样子来头不小,护卫随从也有六七人。去年秋天到的,住了半月。我本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挣他个大的,不意居然落了空……”
飞霜道:“生了什么?”
胡老板叹了口气:“有一日,他们早早起床,轻装启行未带行李,说是去震雷山雷峰寺进香。但及至黄昏也未归,翌日有人传回消息,说他们半路上被花蛇帮的人给截杀了……可怜他们奔波半生,最后却客死异乡。我不愿拿死人钱财,就将他们留下的行李包裹,偷偷托人捎去鄂州了,马匹没办法送,就留在这里,从此帮助我往来交通。你说……咱们这地方,还是人呆的吗?那诺大县衙,尽皆尸禄素餐之辈,堂皇禅寺,全都冷酷无情之僧,光天化日眼皮底下,还能生这样的事,匪夷所思矣!”
飞霜思忖片刻,略略扬眉:“此事甚怪。若是异乡的客人,怎会晓得震雷山上有座雷峰寺?从他护卫随从带了这么多来看,必是心细谨慎之人,又怎会全体出动去寺里进香,连一个看行李的都不留?再有他们既然什么也未带,那花蛇帮截他们做什么?岂不是吃饱了撑的,无事生事。”
胡老板嘴角一僵,怔然道:“嘶……听你这样一说,的确古怪……那日过后再没听任何人提起那件事,花蛇帮的人也来我这吃过几次饭,也未听提及。我还纳闷,一伙人凭空消失了端的无人管,无人问?”
飞霜道:“或许他们并没有死,而是逃了……或许他们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在别的地方劫杀了一队行商,易服更装,扮作商人的样子来你这里暂避风头,等官府追查的不紧迫了,便找借口溜回去,把藏在暗处的钱财取出,远走高飞……我问你,他们留在你店里的,都是些不值钱的货物罢?”
胡老板道:“都是些寻常质量的布匹、瓷器。我还纳闷呢,大张旗鼓,就押了这点东西……”
继而也是一窘,笑道:“嘿嘿……沈姑娘果然聪慧,凭我这几句话就推断出一桩大案。你若是男子,衙门须请你当师爷,也少判些冤假错案。”
飞霜嘴角一挑:“过奖过奖,只是久走江湖,得来的经验。”
二人将面吃净,胡老板收拾了端回后厨。
又来到柜台合计本月账簿,每翻过一页就鼻息一促,直翻过二三十页,将簿子丢了,慨叹有声。
飞霜听了,只是想笑,心道:“这胡老板人是好的,奈何如此絮叨,没人理他时也喋喋不休。放着不管又要生出许多愤世嫉俗的气节来,须找个话儿与他议议。”
便问道:“胡老板,我失业已久,请问钟山附近可有挣钱的地方?”
胡老板眨眨眼睛,当即应道:“你是盲人,又是女子,你说的挣钱便是按摩这一件罢。此地往西三十里,义阳县城内有一名楼叫百花楼,是闻名遐迩的富贵场所。里面纨绔公子云集,你到那里去一定能找到想要的。”
飞霜伸出手指摇了摇:“百花楼我去过了,不太方便。”
胡老板“咦”了一声,转而又想了想道:“也是,也是。上个月那里出了个大案,县衙里的赵官爷被人杀了,关门歇业搜查了好几日方开。想必龙蛇混杂是非极多,你怕惹麻烦也情有可原。”
飞霜道:“女子出门在外,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武艺强如赵松都能被人杀了,我想想还后怕哩。”
胡老板点头道:“是了,那你往东五里,那有一处集市叫春街档,虽是腌臜糟蹋的地方,但里面多是寻常百姓,拿几个钱去寻欢的,一般不惹事生非。有做工的人,也有府里的仆役,他们总要按摩。你去转转罢。”
飞霜道:“那就多谢老板告知。过几日便去看看。”
正说着,门口传来清翠声音,一个装扮可爱的小女孩入来。
只见她垂鬟分髻,容貌秀丽,身穿月白旋袄,内搭蔚蓝衫襦,腰下系着绣花绵裙,一双红底瘦窄花鞋。
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几步就到柜前。
随即抬头瞧了一眼胡老板,那五官端正,真叫个清纯无害。
胡老板抱手微笑道:“是玉蝶啊?今日来所为何事?你姨姨又制出了新酒吗?”
玉蝶也不言语,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双手递上。
胡老板接过葫芦,倒在自己杯中尝了,咂了咂嘴道:“梅花酒……倒是甘甜可口,香气浓郁。只喝一点,口鼻内皆是清香矣。制得甚好。”
玉蝶莞尔轻笑,将双手合十,开口道:“胡老板既然说好,那要不要订一点来充实酒库?”
胡老板迟疑一下,微蹙眉头道:“最近店里生意不好,贸然订酒怕是无人消费啊。”
玉蝶见状,将手晃了晃,像个祈祷恳求的样子,又将眼睛紧眨,放出无数娇态,嗲声道:“我姨姨好不容易制出这款酒,想着冬日里酒品稀少,便拿出来充实众人饭桌。今日绝早就赶我出门到往各大食肆兜售了,至今还没有人订下,胡老板,你这是第四家,你就捧捧我场嘛~给你便宜些~要是一日毫无收获,我姨姨会以为我偷懒不给我饭吃的~求求你嘛,胡老板~”胡老板以手挠头,犹豫再三,说道:“那就先订下六瓮,大不了……以后来了客人便说只有梅花酒了。”
玉蝶喜笑颜开,从腰间掏出个本子记下:“胡记,梅花六。”
又道:“我这就回去让他们准备,晚些用车儿送来。瓮放在你这里,空了便叫我取回。”
胡老板道:“照旧而行。”
玉蝶翻过一页,又写下些别的。
忽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店外,又掉头对胡老板道:“我刚还想问——你门口这街是怎么了?才几日不见,烂成这般模样?”
胡老板“唉”了一声:“我还不知道问谁去哩……几日之前晚间不知生何事,街上的青砖都翻过一面,两排屋舍的瓦也掉落不少。倒像被狂风刮的。”
玉蝶异道:“哪里来的妖风,能把一路都糟蹋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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