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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的死,对沈绾溪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将她最后一点可能的退路也彻底封死了。这意味着,即便她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甘冒那掉脑袋的风险,跪在太后或皇后面前哭诉求情,通过太后侥幸求得皇帝开恩,准了她与潘梓航的和离,她沈绾溪,一个被夫家休弃(或主动离弃)的妇人,也将面临无处可去的绝境。
先前,沈父尚在时,即便夫妻情分已尽,和离的路艰难无比,但她心中总有一丝微弱的希冀。娘家,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或许还能念及血脉亲情,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让她不至于流落街头。可如今,父亲这棵大树一倒,沈家这栋原本就不算稳固的屋子,更是风雨飘摇。她再想踏回沈家的门槛,便难如登天了。
这其中最关键的,便是她的母亲,胡氏。原本,胡氏对这个女儿,心中是存着几分愧疚的。毕竟,当初是她和沈父做主,将绾溪嫁入了潘家,原以为是高嫁,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却不想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可这份愧疚,在沈父猝然离世的巨大悲痛和冲击下,迅扭曲、变质,最终化为了对女儿难以言说的怨怼。在她朴素而固执的认知里,丈夫就是因为女儿在潘家受了委屈,又无力解决,才会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绾溪,这个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竟成了间接害死她丈夫的凶手。这份怨恨,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沈绾溪与娘家彻底隔离开来。
胡氏本就是个典型的旧式妇人,深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封建思想禁锢。她的世界,完全是以丈夫为中心构建的。丈夫是她的天,是她的依靠,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如今,这片天塌了大半,她的世界也随之崩塌。她茫然四顾,六神无主,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儿子沈逸城,年方十五六岁,尚未弱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能指望他挑起养家的重担?往后的日子,她和儿子要靠什么过活?夫君留下的那个小小的杂货铺,本就生意平平,如今没了主心骨,儿子能否守得住这份微薄的家业,不被旁人觊觎吞并,都是未知数。
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女儿夫家——潘家的态度。亲家公潘文瑞在京城里谋了个五品的官职,女婿潘梓航也已是七品芝麻官。虽说都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但对于沈家这样无权无势、丈夫新丧的平头百姓而言,简直就是庞然大物。潘家会不会因为女儿溪儿在潘家的种种“不是”,以及沈父之死可能引的流言蜚语,而迁怒于沈家?他们若想对付沈家,简直是易如反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胡氏一想到这里,便浑身冷,如坠冰窟。
若是夫君还在,凭着他秀才的身份,在乡里多少有些薄面,潘家多少还会顾忌几分,不敢做得太过火。可如今,夫君没了,沈家就如同没了壳的蜗牛,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任人宰割。潘家会怎么对付沈家?是会找茬刁难,让他们在乡里无法立足?还是会暗中使绊子,让那个小小的杂货铺经营不下去,断了她们母子的生计?甚至,会不会因为绾溪的“忤逆”,而迁怒到尚未成年的逸城身上,影响他将来的前途?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胡氏心中翻涌,让她日夜不得安宁,对沈绾溪的怨怼,也因此又深了一层。在她看来,女儿不仅害死了丈夫,还可能给她和儿子带来灭顶之灾。
如此一来,沈绾溪便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了。夫家是冰窟,娘家是怨府,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沈父的死,不仅带走了一个父亲的生命,更彻底碾碎了沈绾溪最后的希望,将她推向了绝望的深渊。和离?那已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即便成功,等待她的也可能是比在潘家更凄惨的结局。她的命运,似乎已被牢牢地钉死在了潘家这棵看似光鲜、实则早已腐朽的歪脖子树上。
……
沈父的灵堂设在沈家正厅,白幡摇曳,哀乐低回。沈绾溪一身素缟,跪在蒲团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的牌位,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的红肿和心底的冰凉。父亲的突然离世,对她而言是巨大的打击,而此刻,比丧父之痛更让她窒息的,是母亲胡氏那番冰冷而决绝的话语。
她其实早有预感。自从那日狼狈地逃回沈家,她就知道,这份安宁是短暂的。潘家,那个吃人的魔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弄死她,将她视作敝屣,甚至在她病重垂危时,竟狠心的断她水断她粮断她药,若非春桃忠心,她早已是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
“溪儿……我的溪儿啊……”沈母胡氏拉着沈绾溪的手,哭得肝肠寸断,仿佛有万般不舍。她的声音哽咽,身体也因悲伤而颤抖,“是娘对不起你,娘……娘也是没办法啊!”
沈绾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她曾期盼过,期盼母亲能看在父女情深,看在她九死一生的份上,能护她一次。毕竟,她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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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沈绾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您忘了吗?女儿是怎么回来的?春桃是怎么拼死从牙婆那逃出,在来沈家报信的?潘家……潘家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他们是想活活折磨死我啊!”
沈绾溪记得潘母那张刻薄的脸,记得潘父色眯眯的眼神,记得他们是如何在她缠绵病榻时,不仅不给请医抓药,反而说她是不祥之人,要将她“处理”掉。那暗无天日的囚禁,那非人的对待,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灵魂。
胡氏的哭声一顿,眼神闪烁,闪过一丝愧疚与痛苦,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她反手紧紧攥住沈绾溪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娘知道!娘都知道!”胡氏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可是溪儿,你爹他……他已经去了!沈家现在就靠你弟弟逸城撑着了!潘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他们心狠手辣,你爹不在了,他们要是报复起来,逸城他……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扛得住啊?”
提到儿子沈逸城,胡氏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她最后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你是潘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你婆母病了,召你回去伺疾,天经地义,你拒绝不了!”胡氏的声音渐渐冷硬起来,先前的悲戚仿佛只是伪装,“娘知道你回去可能……可能凶多吉少。可你弟弟不能有事!沈家不能绝后!”
“所以……所以女儿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沈绾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万年冰窟。她看着母亲,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此刻却如此陌生。在母亲的天平上,她的生死,终究抵不过弟弟的安危,抵不过沈家的存续。
“溪儿,你就当……当是为了沈家,为了你弟弟,认命吧!”胡氏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知是为女儿的命运,还是为自己的“无奈”,“你回潘家去,好好伺候你婆母,替你爹,替沈家,向潘家赔罪。只希望……只希望潘家能消气,看在你如此‘孝顺’的份上,放过沈家,放过逸城……”
“赔罪?”沈绾溪惨然一笑,笑声凄厉,在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们沈家何罪之有?是女儿活该被他们如此作践吗?娘!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胡氏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绝:“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给你爹上完这炷香,就……就收拾东西,立刻回潘家去!守灵之事,自有你弟弟和我。潘家的人,恐怕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外面……等着?”沈绾溪如遭雷击,瘫坐在蒲团上。原来,母亲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潘家的人都已经通知了。她所谓的“矛盾”和“不舍”,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的一场戏吗?
沈绾溪缓缓转过头,望向父亲的牌位,心中一片死寂。爹,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疼爱的妻子,这就是您视若珍宝的家。在他们眼中,女儿终究是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春桃在一旁泪流满面,信被灌了哑药割去了舌头,只能出呜呜的哀鸣。
沈绾溪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个冰冷的世界。沈绾溪对着父亲的牌位深深三拜,每一次弯腰,都像是在埋葬一部分自己。
直起身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颗曾经对亲情、对未来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碎了,化作了齑粉。
“好,我回潘家。”沈绾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希望……母亲和弟弟,日后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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