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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所有能起飞的战斗机,立刻起飞!
空八师师长的声音从指挥台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已经被逼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嘶哑而急促的紧迫感。
他的手掌按在台面上,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雷达屏幕上那些正在不断逼近的光点上,像一头被围困在角落里的猛兽,眼睛里的血丝在红色警报灯的映照下格外明显。
命令沿着通讯线路传出去,在指挥室和跑道之间快速跳跃着,从一个节点转到下一个节点。但可惜的是——这个几乎是和命令同时抵达的——现在的基地里,能起飞的战斗机几乎已经没有了。
跑道上的停机区里,大部分战机要么处于检修状态,要么正在加油和装弹的中途。
师长站在指挥台后面没有动,后背挺直,目光穿过指挥室正面那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跑道和停机坪的方向。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一块被浸湿了的灰色绒布压在基地上空。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没有出现空六师机群的影子,但雷达上的距离数据正在以秒为单位缩短着。
所有防空单位就位,准备对抗空袭。
也就在这个时候,基地值班空域里巡逻归来的几架战斗机正在降低高度,准备降落补充油料。
它们的引擎声从头顶上方传来,由远及近,从低沉变成了清晰可闻的轰鸣,机翼下的襟翼已经展开,起落架放下了,轮胎正在对准跑道中心线的延长线。事故发生得太突然了,从警报响起到空六师机群进入可视范围,中间只隔了那么短短的几分钟,这几架巡逻归来的战机在空中还没有完成最终进近的程序,跑道下方就已经亮起了第一道爆炸的火光。
机会来了。
空六师机群出现在基地上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试探性的盘旋或者佯攻,战斗机的翼下挂架依次释放出导弹,那些细长的、拖着白色烟尾的弹体从空中滑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点火和加速,像一群精准的利箭,一头扎向跑道不同区域的目标。
与此同时,轰炸机在更高的高度打开了弹舱,一枚枚炸弹从机腹中脱落,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划出一道道平滑的抛物线轨迹,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爆发出明亮而密集的火光。
咻——咻——咻——
导弹破空的声音在基地上空连成一片,像无数根绷紧的弦被同时拨动,在空中拉开一个高音区的声层,然后又迅速被爆炸的低沉轰鸣盖过。
跑道表面被炸出一个个直径不等的弹坑,深色的焦痕从弹坑边缘向四周扩散开去,碎裂的混凝土碎片和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在爆炸点上方形成一团团不断翻滚的灰色蘑菇云。
车体表面爆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焰,黑烟从车顶冒出来,翻滚着升向天空,在灰色的云层下面拉出一道粗壮的暗色烟柱。
注意——空六师编队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已经进入执行状态之后特有的冷静和精确,专门轰炸跑道,不要管其他的。
指令沿着编队的通讯链路传下去,每一架战机的飞行员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轮的任务目标是什么。
没有了跑道,那些停在基地里的战机就无法起飞——无论是已经整备好的还是正在维护的,全部都将失去升空的能力。而那些在空中巡逻归来的战机,因为没有跑道可以降落,只能在基地上空不断盘旋,按照演习规则的判定标准,一旦油料耗尽,它们就会被判定为战损。
空八师的师长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和浓烟覆盖的跑道,看着那些不断从空中倾泻下来的导弹和炸弹,看他的嘴唇微张着,好一会儿没有合拢。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指挥台上的通讯器屏幕上,那上面显示着基地各单位的实时状态,跑道受损程度的评估数据正在快速更新着,数字不断跳高,从中度受损跳到了严重受损,又从严重受损跳到了一个更加绝望的判定等级。
完了,彻底完了。短时间之内,不可能修复好。
所有人,去保护跑道,吸引空六师的注意。把他们的火力从跑道上引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通讯员的声音就从侧面的通讯台传过来,急促而直接。
师长,来不及了。通讯员的目光也盯着雷达屏幕和实时画面,他们专门盯着跑道轰炸,所有对跑道的保护性火力转移都起不了作用。空六师编队完全是在执行固定航线投弹,不跟任何次要目标纠缠。
师长的嘴唇绷紧了。
他的拳头在台面上砸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跳了一下,溅出几滴深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沿着台面的纹理慢慢扩散开来。
狗日的!王八蛋!打不过就偷家,卑鄙!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空六师的编队还在继续投弹,轰炸的节奏稳定而持续,像一条无法打断的流水线在不停地往跑道上输送着破坏。
空六师只不过是一个拉杆师——飞行员们经常自嘲的那个名字,意味着他们在编制和装备上都不是第一线的精锐,平时更多是执行支援和辅助任务,从来没有被当作主力空战力量来看待过。
而现在,就是这支拉杆师,把空八师——空中的王牌部队——打成了这副模样,打成了停在跑道上无法升空、跑道被炸成废墟、巡逻归来的战机只能在头顶盘旋直到耗尽最后一滴燃油的耻辱局面。
轰轰轰——
轰炸还在继续,爆炸的间隔越来越短,冲击波卷着尘土和碎屑从指挥室的玻璃窗前掠过,发出持续的、沉闷的震颤声,整面玻璃都在微微抖动。
大约半个小时后,空六师的编队完成了最后一轮投弹。
编队指挥官在频道里确认了所有弹药都已投放完毕,所有战机都已按计划执行了既定航线,然后他下达了返航指令。但战机已经飞不回原来的机场了——它们的油料在全程低空突防和持续作战中消耗殆尽,每一架战机的油表指针都已经接近了红色的警告区域。
空六师的战斗机与轰炸机开始缓慢地降低高度,在空八师基地旁边的一片备用降落场上依次降落。起落架接触地面时带起的尘土在机身后方扬起一片浅灰色的烟幕,引擎关闭之后,螺旋桨和涡轮叶片逐渐减速、停转,机舱盖打开,飞行员们从座舱里爬出来,站在那片临时降落场的硬土地上,有的摘了头盔,有的还在整理降落伞的背带。
按照演习规则,临时降落在敌方基地旁边的备用场地上,且油料已经耗尽——这本身也意味着这些战机同样被判定为战损,无法继续参与后续的作战行动。
王师长,别生气啊,都是兄弟。没办法,都是为了任务。
王师长站在跑道边缘的警戒线旁边,看着眼前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混凝土跑道,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和歪斜的钢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回应,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来。
“这就是你们的战术?是不是太卑鄙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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