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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离开医院大门口的时候,胡义碰巧遇到了周晚萍,看起来很像是碰巧,可是胡义知道女医生是在专门等他,因为她的住处和她的办公室都不需要经过大门口。
站在大门里的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是病人,你的疲累缘于你的病。现在我需要你以军人的名誉向我保证,你会还了我的诊金,和你欠我的人情。然后,我才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胡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给大门框里那个高挑艳丽的成熟身影,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离开,大步走向乌云蒙蒙。
……
政委去师里开会了,刚来就当上了三连指导员兼教导员的杨得志,挺着胸膛在团部里转悠了好几遍,指挥着不在岗的警卫员和通信员开始打扫卫生,然后到政工科的办公室里,跟苏青高谈阔论了一番,从光荣的无产阶级,说到伟大的理想,从抗战救国,说到了解放全人类的大业,又从他自己那不平凡的人生,说到了远大的抱负志向,英俊的面孔透着自信热情的魅力,一对眼镜片都跟着闪闪放光芒。
杨得志是从学生运动和群众工作中走出来的,苏青是从地下情报工作中走出来的,两个人是相同的信仰,但是苏青倾向于冷静看待,性格又偏静,所以她有点跟不上杨得志的高昂情绪,只好把自己变成捧哏,用欣赏和钦佩的眼光,聆听杨得志才华横溢的演讲,羡慕杨得志的满腔革命热情。
说得累了,杨得志终于在苏青的书桌对面坐下来,直接抄起了苏青的水杯喝了几大口水。
苏青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起身:“哦……那是我的……我给你重新倒一杯。”
杨得志一抬手拦住想要去另外拿杯子的苏青:“不用不用,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见外的,没事,这个就行。另外,你以后别叫我杨教导,现在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革命同志了,那么生分干什么,直接叫我得志就行。”
苏青尴尬地微笑了一下,重新坐下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的战士的对话声:“哎,小丙,你怎么回来了?”
“替丫头送检查给政委。”
“政委不在。去师里开会了。”
“啥?唉……苦命的我……”话落后小丙的脚步声走出了院子。
杨得志并不知道小红缨在关禁闭的事,于是问苏青:“那小丫头写检查?为什么?”
苏青不愿提及昨天的不愉快细节,只是简单地回答:“昨天中午她犯了点小错误,政委罚她到禁闭室写检查了。”
“什么?”杨得志一愣:“关禁闭了还能出来?”
“禁闭室没安窗,她常常偷溜出来。只是个孩子,舍不得说她。”
杨得志忽然一正色:“这怎么能行?总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就把纪律的严肃性给破坏吧?那禁闭室不是形同虚设吗?还能叫禁闭室吗?军队里讲求的是令行禁止,她是个孩子,对她宽松点没错,但是毕竟全团战士都在看着呢吧?这影响有多坏?组织威信何存?苏青,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苏青想了想,不由点点头:“确实有点不妥。”
“现在政委不在家,我身为教导员,你是政工干事,这纪律和思想方面的问题咱们必须要担起来,查缺补漏。这可不是小事,你先忙,我现在去禁闭室看看。”杨得志说完话正了正帽子,起身出屋。
看着杨得志离开,苏青收回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杯上。
小丫头是个孩子,苏青对小丫头没有任何想法,但是禁闭室敞着窗口,这一点苏青是不赞同的,杨得志说得没错,那就不叫禁闭室了,所以苏青心里赞同杨得志去采取些办法。
苏青站起来,拿起那个水杯,将杯中的水散泼在地面上,用作降尘。
然后到脸盆边上,倒上热水开始洗杯子。
洗了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不放过任何一个位置,然后换了水,再洗一遍……
下午,政工科的办公室里,杨得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又抄起了苏青的水杯大喝了一口水说道:“我让他们把禁闭室窗口钉死了木板,门也上了锁,门口换上了我三连的兵,这下那小丫头再跑不出来了。”
苏青想了想后说:“我看,把小丫头放出来吧,毕竟她还小,不能以成年人的纪律要求她。”
杨得志笑了笑:“我杨得志的心也是肉长的,你以为我忍心么?我压根就没抓她,那小丫头倔着呢,是她自己非要回禁闭室的,我刚才还去看过了,一切正常,她没事。再说,这是政委的命令,要解除也该由政委来决定,也不差多关一天,如果半途而废,那这纪律的严肃性岂不是又成儿戏了?是不是?”
苏青没说话,只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忽然,一个战士匆匆跑进团部院子:“报告,杨教导,胡班长回来了!”
杨得志和苏青两人同时一愣,苏青愣是诧异胡义的失踪复返,杨得志愣是因为一时没听明白报告内容,于是问:“什么胡班长回来了?”
“失踪的九班班长胡义,他回来了,马上就进庄了。”战士重复了一遍。
杨得志猛地想起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是没想到机会能来得这么快,上次河对岸扔过来那一颗的手雷,是杨得志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他猛地离开板凳站起来,朝门口的战士命令道:“你带人立刻把这个逃兵给我抓了,带到这来。快!”
当初在敌占区接周医生的时候,杨得志被侦缉队追进了胡义他们的躲藏区,胡义从河对岸扔过杨得志头顶的一颗手雷引开了敌人,但这注定了这是两人无法化解的仇恨。
讽刺的是,杨得志档案里最大的荣耀也是得益于这颗手雷,内容大意为:……为保证周医生和其他同志安全安全,舍生忘死主动以身涉险,引开两岸全部追兵……充分体现至高无上的大无畏精神。
今天是个好机会呀!杨得志将眼镜取下用力擦了擦。
没多久,一个结实挺拔的军人身影走进了政工科,带着满身征尘,也带着静静的泰然,刚毅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疲惫,深邃的眼底倒映着一抹苍凉。
胡义进门两步站定,静静看了看对面书桌后的美丽身影,然后才偏头瞅了瞅侧边的杨得志,淡淡说:“我要见政委。”
杨得志把双手背在身后,昂着眼镜往前迈出两步:“政委不在,现在由我处理情况。”
“你凭什么?”
“凭我是独立团教导员!”
胡义没想到,自己才离开了三天,这个姓杨的居然变成了独立团的教导员。
一双细狭的眼把梗着脖子的杨得志从头到脚仔细扫了一遍,然后淡淡问:“哪个营的教导员?”
站在胡义身后的两个警卫员,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不自然,勉强继续装出严肃的表情。
这九班里都是能人,真不是一般人能盖住的。
教导员这个头衔如果继续被九班蹂躏下去,恐怕要变成笑话的同义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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