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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噼啪一声,脆脆的,窗外远处传来梆子声,五更了,笃——笃笃,敲得不紧不慢,顺着微凉夜风,回荡在幽深宫巷之间。
齐国安合上书,起身去洗了把脸。
铜盆搁在木架上,盆里的水是昨晚剩的,凉透了。
他弯腰捧了一捧扑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回去,砸在水面上叮咚叮咚的,冷水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许多,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了两下,又平复了。
他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
黄铜盆打磨得光滑透亮,只是铜质经年氧化,映出的人影泛着一层陈旧的暖黄,像隔了一层朦胧旧纱,看不真切,却又轮廓分明。
倒影里的人年近半百,虽也算得上壮年,却早已满身风霜。
两鬓生出缕缕霜白,细碎银丝混杂在墨色间,顺着鬓角向上蔓延,像被秋霜打过的衰草,刺眼又落寞。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弄那几缕白,指腹摩挲着粗糙干涩的丝。
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意,眼角纹路层层堆叠,像干涸龟裂的河床,刻满岁月疲惫。
这半生,他在太医院足足熬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载春秋,日复一日重复望闻问切,年复一年经手汤药针石。
来往皆是王公权贵,医治的大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富贵闲病,积食、气滞、体虚、郁结,无大痛,无恶疾,娇气又繁琐。
他半生行医,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有人在他榻前断气,喉间余温散尽;有人被抬入太医院时,身躯早已冰凉僵硬;还有人入殓之时,至亲族人围在棺木旁,哭天抢地,悲声彻院。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心肠该冷硬如石,不易动容,不易悲戚。
可只要脑海中浮现贺景春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便会骤然溃不成军。
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非血缘师徒,却胜似骨肉至亲。
他犹记贺景春初入府拜师那日,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待人温顺有礼。
彼时他心中欢喜,藏不住半分得意,转头便在太医院同僚之间反复提及,言语雀跳:
“我收了个好徒弟,这孩子心性纯粹,悟性极高,将来必有大成。”
话说得多了,周遭同僚皆笑他一把年纪,反倒像得了珍宝的稚童,藏不住欢喜。
他也不辩驳,只低头憨笑,眼角褶皱层层堆叠,满是温和暖意。
贺景春去他府里的那些年,院子里总是热闹的。
孩子在院里晒药材,黄芪切成片摊在竹匾上,白花花的,太阳底下一片一片地翻动,晒干了收起来,药材的香气就被晒出来了,浓烈烈的,满院子都是。
齐国安坐在廊下喝茶,看着那孩子在日头底下忙活,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也觉得心里踏实。
光景平淡,岁月温柔,本该岁岁如常。
后来变故骤生,一切皆成泡影。
齐国安素来寡泪,半生克制。双亲离世之时,他痛哭两场,此后二十余年,再无半滴泪水落过眼眶。
可自从贺景春深陷泥泞,他落下的眼泪竟比前半生还要多,像是替他的父母流了很多泪。
贺景春被贺大爷打得不省人事的那一天;贺景春的母亲死的那一天;贺景春被迫嫁给朱成康的那一天;大殿之上,满堂文武围观羞辱,贺景春被迫承受万般难堪的那一天
一桩一桩,一日一日,加起来就成了好多好多天。
细碎的悲恸堆叠,熬断了青丝,磨冷了心肠。
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喉咙里出呜呜的声音,像受伤的兽。
贺景春只要见到他,总是比他先笑,那一天,他用那只碎骨头的手反过来握了握他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齐国安回到家,和文氏两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院里那棵槐树还在,槐花正开着,落了一地的白花瓣,香气一阵一阵的,甜得腻。
他这辈子治好了那么多人,却治不了自己的徒弟。
值房里的灯又暗了些,灯油快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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