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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然大悟:“是你啊。”
那年的邓立二十岁,没有小时候那么黑瘦,皮肤白了点,个子和我差不多高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五官也张开了,眉眼处依稀还能看到以前小时候的影子,身上一股很明显的香味,我猜测他出门前一定是喷过香水,鞋子也擦得锃亮,手上还拿着一捧花,对我笑着。
恩,笑得有点蠢。知道的人晓得在接刚没血缘关系的刚出局子的继兄,不知道的还以为接恋人呢,真没眼看。
嗯…再后来啊,我们自然而然住在了一起呗。再跟着他回去的路上,我听着邓立讲着他这几年的生活,说话的功夫,他主动帮我拿行李,小心翼翼打量我。
可能他自认为自己的目光很不经意,不会被发现?实际上明目张胆得都快在我身上烫出两个洞了。
不过当时我也没有多想,
只是觉得可能是多年没见吧?
有句话经常被提起,但也的确是真的,时间会模糊很多东西,过去那些激烈的仇恨啊迁怒啊埋怨啊,经过岁月的沉淀后不再那么尖锐,甚至模糊,我也心平气和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当时应该是聊得还不错吧?我记得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话,聊到了以前,聊到了现在,还聊了未来等等等。
中间邓立感慨了一句,大意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说和我认识了很久,说我占据了他多长多长的时间之类的话。
我也跟着随口应和着说是啊都认识这么久了。下一秒,邓立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直直盯着我。
他说不是,说他认识我时,了还不认识他,又问我知道吗,其实他并不是那个女人的亲生孩子。
呃,据他自己所说,他究竟是被遗弃的还是被偷的被拐的,他自己不知道,已经忘了,说反正在认识陈繁山前,他模糊的记忆里有过许多妈妈,也有过许多“爸爸”和“叔叔”。
据他自己讲,虽然很隐秘,但这种组织都是有套路的,他们把人心和人性琢磨得很透,有时为了博取同情,甚至会故意给他吃过敏的食物,搭上我爸也是用的这招。
人的惯性就是如此,自己的姿态放低一点,把对方捧高一点,只要能够成功麻烦第一次,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当时我听到这里时,还忍不住插了一句,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去寻过亲?有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
邓立倒是没有立刻回答,继续自顾自说起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场景。
他说他从小都很想知道自己的爸爸什么样,还说第一次见我时,我救过他一次,还说我还给他买过吃的?
他说得仔细,明明是十几年前的事儿,却被他说的好像是昨天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描述的非常清楚,以至于原本对这件事毫无印象的我居然也被他那样详细的叙述引导得想起来了一丝丝模糊的印象。
多年前的某天我好像是打着打着球,听说某个便利店还是超市来着起火了,消防车还没来,里头浓烟滚滚,谁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万一突然爆炸怎么办?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后厨还有一个小孩,好像我进去了?年轻嘛,就是特别爱出风头的,出来以后还特挥挥手就走了,买过零食吗?忘了,真的忘了,可能有吧。
我是记不清,但他记得很清楚。
他说当时的“临时妈妈”还没有盯上我爸,在忙活上个冤大头,太忙了,就把他放在了某个店里。
事情发生时,他被浓烟呛到,陷入短暂昏迷,再醒来时,第一个感受到的是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和可靠的肩膀,以及他无比关切的声音。
当时的我应该是刚打完球,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在他的描述里,甚至能精准的说出了我当时衣服的颜色,说我很暖和?
哦,还说什么他迷迷糊糊中醒来就靠在我肩膀上,听着我的呼吸和心跳,视野里全是我的侧脸,他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心里想着父亲应该就是这样吧?还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叫了我一声爸爸来着,不过那时的我应该没听到,也没回应。
还说后来他那个“临时妈妈”在正式接近我爸之前还特意提前踩过点,也就是提前观察过我们一家的生活是什么样,我妈的,我的,我爸的等等。
他看过我和当时的好朋友们一起打闹的样子,看过我和我妈小区楼下吵架的样子,还有上学快迟到时,一手把车头,一手拿着牛奶,嘴里叼着面包疾驶而过的身影,很多很多的…
中间有一天下雨了,他在门口等人,我和一群从便利店买完冰可乐出来,心情似乎好很好,用冰冰凉的捏了他一下他脸,又给他扔了一块口香糖。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想说肯定没有,但他说得那样斩钉截铁,我又不太确定了,可能有吧,谁记这些啊。
后来他絮絮叨叨的又说了好多以前的事儿,有家里还没出事之前我们和平相处时期的,也有家里出事以后家里只有我们两个的生活片段。
真的挺奇怪的,明明我什么也没做,那段时间的相处也不过像养条小狗一样,心情好给他点剩菜剩饭,不合心意就踹两脚,还以为会恨他呢,没想到…他居然能挑挑拣拣说那么多片段。
一整个晚上的叙旧大多都是他非常激动说“你还记得吗?”而我则一脸茫然:“是吗?有这回事吗?”
我真的怀疑我俩在两个平行世界。
那天我很晚才睡,大概四点多,而他则是兴奋得一整夜没睡,早上醒来时还能看到他亢奋的在厨房忙活的样子。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伢,汤还有一会儿才好,你要不再睡会儿吧。”
我哦了一声,但也没动,抱着手继续依在门框边缘看他在灶前忙前忙后。
高压锅炖着肉,他在准备配菜,先是把一块白萝卜麻利的削好皮,又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左右切块,手上的活没停下,嘴上也闲不住,他笑呵呵的问我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又问之前有没有谈女朋友啊。
我说谈了。
他脊背一僵,因为整个人背对着我,我也看不清他当时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切萝卜的咚咚声戛然而止。
我又说分了。
他紧绷的脊背松懈,好像吐了一口气,手上动作又恢复了,咚咚咚的切好了剩下的萝卜,放下刀时手在轻颤。
我突然问你呢,
他没有犹豫,说没有。
当时我俩还住在另一个城市,房子是他在我出去之前租的,他比我还算着日子,因为想着可能会提前,每天都期盼着,有空就去那边转转。
当然,这些我那时还不知道。
#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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