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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第1页)

贺绥今年的生辰是在边关过的,军中一切从简,何况战事未平,军中也兴不得操办庆贺。

不过是姐夫白子骞在正日子那天去向伙夫要了一碗面条,权当做长寿面,行军当值连酒都是忌的,吃过就算贺过了。

祁风特地与同僚换了值,过来一同贺一贺。如今他已从姑姑薨逝的悲伤中缓了过来,对贺绥仍是照旧亲近,并未因为萧恪与他亲姑姑病故的事相关而疏远贺绥。那一大盆面白子骞和祁风也各分了一碗吃了,过后白子骞便被人唤去议事,帐中一时便只剩下祁风和贺绥二人。

贺绥如今已升了官职,虽不过是个五品的将军,名义上又仍是白子骞的副将,但较先前已是成熟进益了不少。

“算算时日,郡王也差不多该到京中了。”

贺绥听祁风提起萧恪,不由生出些疑惑来。虽说这两人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那日他俩私谈之后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但祁风主动提及萧恪的事仍是有些古怪。不过贺绥却未主动提出疑问,而是看向帐中烧着的炭盆出神,应了声道:“是啊……还不知京中是何情形。”

虽说皇后薨逝并不明确指向萧恪,但皇帝召他回京这事还是让贺绥为之悬心。

“靖之安心便是,以燕郡王的聪明才智断不会任人算计。”

其实祁风所言贺绥如何不明白,但他与萧恪情分不同旁人,自小在宫中为质时便在一起了,如今更是早已互诉衷肠,就算心中明白一切道理,却也免不了时时担忧悬心。

祁风瞧他愁眉不展,便建议道:“靖之若是担心,不妨写封书信寄回去。”

“信我已写过,只不过……”

祁风接过他的话道:“想来是一贯报喜不报忧,写了你也是不放心的。”

贺绥苦笑了下,点头默认了祁风的话。相伴多年,他太明白萧恪的脾性处事,报喜不报忧。其实便是萧恪同自己说了,他此刻不过是个无病无权的五品小将,也不能为萧恪排忧解难,知道了也只是徒增忧愁。

“靖之!靖之?”

“抱歉,一时走神了。祁兄方才要同我说什么?”贺绥心中思绪万千,此刻被祁风唤了两声,脸上神情竟是半点也遮不住。

祁风没有继续说方才本要说的话,而是担忧地问道:“靖之眉头紧锁,可是心中有纠结矛盾之事?”

贺绥迅速敛了心神,接着用铁钎子翻热炭的举动避开了祁风的眼神。

祁风却看出了他的纠结逃避,直言道:“靖之向来直率敢言,从来不曾避讳过何人何事,今日却不同。”

“祁兄,我并非避讳。只是……”贺绥唤了一声,看向对方,而后轻摇了摇头道,“近来我常会想,从前只求国泰民安,始终不看重名利是否是错了。若我争气一些,手中有权柄可靠,才不至于让允宁一人身陷泥淖……”

祁风听了这话,神情微变,说了一句,“靖之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更不会想。”

贺绥没有说话,从前他是不屑,现在则是在心爱之人与自我信仰之间挣扎取舍。

“靖之不便开口,那我代你说。你不愿燕郡王一人面对朝中那群豺狼虎豹,又感叹自己无权无势,帮不了他而心中愧疚,对么?”

祁风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贺绥心事,他只得苦笑一声,算是承认。

祁风跟着反问了一句道:“靖之可知道为何太子殿下与燕郡王都对你情有独钟?”

“祁兄,你……”

“我为何知道这些?”祁风笑道,“靖之秉性纯良正直,纵然平日少言寡语,对亲近之人却是不曾设防的。我虽不赞同父亲的为臣之道,却到底是祁家之子,有些东西就算我不想知道,也总有人会不厌其烦捅到我面前来。”

祁太尉乃两朝元老,是现如今东宫储君的亲舅舅,自是拥立外甥的,而萧恪明面上是齐帝宠臣,私下里在三皇子和七皇子之间摇摆不定。不过无论如何,他终归当不成太子近臣,自是被朝中向着祁氏的人视作仇敌。至于贺绥,他是太子与燕郡王拉扯争夺之人,而名义上则是齐帝赐给萧恪的男妻。朝中人本就多是看不起断袖之癖的,加之贺崇疆亡故多年,贺绥没继承其父半点人脉权柄,自然没哪个真把他当回事。先前有句话萧恪说得不错,祁风身为当朝第一权臣之子,即便他与生父政见相左,在外人看来,他们仍然是一家人,最多将祁风心中抱负当做年幼不懂事,多的是想要‘教’他这个道理,祁风如何能不知道。

两人沉默片刻,祁风率先开口问道:“靖之觉得太子和燕郡王为何为争你而你死我活?”

“我身无长物,若说什么拿得出手,便只剩这一身莽夫力气和些许武艺罢了……”

“不,靖之说错了”祁风毅然打断了贺绥的话,他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无比认真说道,“靖之谦逊,是因为本来品行高洁,我这话并非恭维或过分夸耀,你自己或许不觉,可旁人最是看得清楚。至少在我看来,每每同靖之在一块,便不许顾忌太多,你向来不对人过多揣测,即便先前费将军和顾将军曾为一己私利那般算计你和白将军,我也不曾从你口中听到半句他们的坏话。靖之不论身份皆是坦诚对人,对身陷阴谋算计才能活命的人来说就好似浮木之于溺水之人,是拼了命都想要留住的。”

贺绥只摇头道:“祁兄过誉了,我并没有如祁兄说得那般伟大,毫无怨怼私情,只是……个人利弊远不及护持百姓安危罢了。”

贺绥并非没有脾气,也并非谁都能过来踩一脚还以德报怨的菩萨心肠,他只是更看重大局利益,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太将个人荣辱放在首位罢了。

祁风闻言笑道:“靖之还说自己不是,如你这般一心为国为民的人,放眼朝中怕是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祁兄提及此事,不知与我方才所问有何关系?”

“自然是有的。如今朝廷积弊颇深,远的不说,便是前日刚到军中的粮米出了些小岔子便可瞧出些端倪来。”说起粮草以次充好之事,祁风心中不由鄙夷,片刻后又道,“恰如上次靖之同我所说,朝中人心难测,有人为一己私利视军民安危于不顾,层层盘剥,有人为家族来日荣宠富贵一心谋权,这样的朝廷,如何长久?须得有一人雷霆手段,方能力挽狂澜,然而恕我直言,靖之的性子做不得。”

“……我明白。”

“不过靖之却不必为之愧疚自责。一则是你性子实在做不来那等摒弃是非良心的狠绝之事,再来……燕郡王亦或是太子,他们都从未因为想从靖之身上图谋什么才对你如此执着,末了有句话是我的私心之语,便是以朋友论,我亦不愿你去沾染那些腌臜事,我怕你日后会自责、会为难你自己。我想燕郡王也不会愿意看你难受的,即便是你真想一心为他做些什么,也不是非要学着做那些事才算是帮他,靖之……我希望你仔细想清楚。”

还有一句话祁风憋在心里没说。

他们武将不同文官谏臣,官位升迁同军功向来是绑在一起的,但军中功劳并非口舌可挣,那都是真刀真枪,阵前拿命搏杀换来的。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等拿命换来的权势少了则无望升迁,多了则功高震主,贺绥的父亲和先宁王便是死在这上。祁风虽不信什么口舌忌讳,但当着好友的面,他不愿拿对方父亲的死当做教训,戳人家痛处,便按下不提了。而祁风是真心同贺绥交好,才更不愿他为了谁违背本心。

“祁兄肺腑之言,绥感念于心,自当认真考量……多谢。”

祁兄笑了声道:“你我既为挚友,说谢字着实见外了。靖之心胸豁达,即便我不说,想来过几日也能自己想明白。今日只不过是当局者迷,生辰又在军中凑合着过了,一时思念之境扰了心绪才会胡思乱想,晚些轮值回帐早些歇息,明日便无事了。”

“…祁兄说的对,我记下了。”

贺绥本是张口要谢祁风今日肺腑之言扫清他心中愁绪的,不过谢字到了嘴边念及祁风方才的话,便又把那个谢字吞了回去,只笑着应下了。

“比起你,我近来才真是头疼,若非我姓祁,只怕不知何时便要背上一个私相授受和通敌的罪名了。”祁风见他面上神情缓和了些,心中才略略安下心来,随口提起旁的事还自嘲了一句,说的正是那西域刀客的事。

贺绥自然记得清楚,跟着问了一句道:“那异族人还经常到营中同祁兄必刀剑?”

“三不五时总要晚上出来吓人一跳,只是我一直未应。那异族人不过是个武痴,又无记挂牵念之人,受了伤也一心只想比武,偏又故意听不懂我推拒之意,着实头疼。”

他们虽也是习武之人,但在这个身份之上,他们先是军中将领,万事自然有军法与职责拘着,同那只会好勇斗狠的异邦人不同,不能任性而为。不过贺绥从祁风口中听出了些许不同的意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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