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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熟悉的红星家属院,推开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狭小的客厅里,母亲周玉梅已经做好了晚饭,白菜炖豆腐,一小碟齁咸的咸菜疙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
父亲林建国沉着脸坐在桌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卷烟,烟雾缭绕。
妹妹林卫雪则趴在小桌子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作业。
看到他推门进来,一家三口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回来了?”母亲周玉梅连忙迎上来,习惯性地想接过他肩上的包,却被林卫东侧身避开了。“跑一天累坏了吧?快洗手吃饭。工作的事……问得怎么样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里带着期盼。
林卫东摇摇头,平静地说:“工作没找到。”
“咳!”父亲林建国闻言,猛地将烟头摁灭在桌上的一个旧罐头盖里,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和不耐烦:“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瞎跑!让你去机修厂、纺织厂问问,你当耳旁风是不是?就知道瞎混!”
“爸,我没瞎跑,”林卫东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硬仗”来了,“我去省城了。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林建国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我可告诉你林卫东,别给我整那些歪门邪道!投机倒把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老老实实找个正经工作拿工资,才是唯一的正途!”
林卫东知道,“做生意”在父亲这一代人的观念里,几乎等同于“不务正业”、“投机倒把”,是走不长远的歪路,会被人戳脊梁骨,看不起。
“爸,我想去省城进点小商品,回来卖。”
他没有回避,直接、平静地说道。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啪!”一声巨响,父亲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着林卫东的鼻子,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胡闹!简直是胡闹!我跟你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读到高中毕业,指望你能进厂当个工人,有个铁饭碗,你倒好,要去当‘倒爷’?!你看看街上那些二流子,哪个有好下场?你想让我在厂里、在家属院、在老邻居面前抬不起头吗?!”
母亲周玉梅也吓了一跳,张大了嘴,想劝又不敢在这个当口触怒丈夫。
妹妹林卫雪更是吓得停下了笔,怯生生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和面色平静的哥哥。
林卫东没有像以前那样暴躁地顶撞回去,而是静静地站着,承受着父亲的怒火。
他理解父亲的担忧,更理解这个时代赋予“铁饭碗”的沉重意义和对“个体户”的普遍歧视。
“爸,您先别生气,听我说完。”他顿了顿,迎着父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却异常坚定:“第一,现在国家政策真的变了,报纸上天天都在说,要搞活经济,鼓励个体经营。我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响应国家号召,凭自己的本事和眼光吃饭,不偷不抢,光明正大。第二,我不是在胡闹,更不是瞎混。”
说着,他将手伸进内侧的口袋,掏出那叠还带着他体温的、略显零碎的钞票,小心地放在了油腻的饭桌上。
不偏不倚,正好是二十九块六毛钱。
“这是……这是什么?”林建国愣住了,指着钱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声音也低了下来。
母亲和妹妹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摊对他们家来说堪称“巨款”的钞票。
二十九块六毛,这几乎是父亲林建国辛辛苦苦在厂里干大半个月才能挣到的工资!
“这是我今天下午,卖掉一小部分货赚回来的钱。”林卫东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叠钱,声音清晰而有力,“本钱已经全部收回来了,还净赚了两块九毛。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走错路,怕我被人骗,怕丢面子。但时代真的不一样了,机会就在眼前,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我觉得这条路能走通,我想堂堂正正地试试!”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特意留下来的、最漂亮的粉色蝴蝶结发卡,走到妹妹跟前,递给她:“雪儿,送你的,看看喜欢吗?”
林卫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两颗黑葡萄。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发卡,双手捧着,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纯粹惊喜和喜爱:“哇!真好看!哥,这比百货商店里的好看一百倍!我们班同学肯定都没有!谢谢哥!”
“看到没?”林卫东指着妹妹爱不释手的样子,看向父母,“这就是需求,就是商机。女孩子都爱美,我只是把省城里好看、新潮的东西,用合适的价格,带到需要它们的人面前。这是正经生意,不是偷,不是抢,更不是丢人的事!”
父亲林建国的脸色变幻不定,愤怒渐渐褪去,被浓浓的震惊、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看看桌上那叠扎眼的钞票,又看看女儿手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新奇发卡,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一辈子在工厂里勤勤恳恳,按部就班,从未想过,钱,还能这样“轻易”地被赚回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母亲周玉梅看看儿子异常坚定的眼神,又看看丈夫明显动摇的表情,终于鼓起勇气,用带着一丝颤抖的、试探的语气轻声开口:“建国,要不……要不就让孩子试试?卫东他……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再说,报纸上也确实天天在说,现在政策松动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很久,屋子里只剩下妹妹林卫雪摆弄新发卡时发出的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最终,他颓然地重新坐下,拿起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才用一种带着疲惫和无奈的闷声说道:“你想试,可以。但我给你定个期限,三个月!就三个月!要是三个月之后,你搞不出什么名堂来,或者给我惹出什么麻烦,丢了人,你就老老实实给我断了这念想,去厂里找个工作,听到了没有?!”
林卫东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而灿烂的笑容:“谢谢爸!谢谢妈!你们放心,三个月,我一定能干出个样子来,证明给你们看!”
这顿晚饭,在一种既紧张、担忧,又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的复杂气氛中继续着。
林卫东知道,说服家人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更广阔的天地,才刚刚在他面前展开。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咔咔作响,朝着未知的方向,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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