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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他推碗而起,“我该走了。”
“你不是说,面未尽,路不止?”她轻声问。
“但面已尽。”
她没有阻拦,只是目送他离开。那盏灯,在他背影离开后许久,才缓缓熄灭,屋中香气却久久未散。
——
山道尽头,一条碎石铺成的旧驿路蜿蜒延伸,夜色如墨,天边破晓未至。他脚步无声,却沉重如钟。
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有一片竹林。
竹林里,一家面馆正在筹备晨开。那面馆简陋到几乎不可称为“馆”,只是一块平地上用青布搭了棚,四根柱子支起一口炉,一口锅,一张案台。一个老汉蹲在案前剁着什么,手起刀落间,剁得极碎极细。
絔毓裔站在竹林边,嗅到那香味。
是芋头,香菇,还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豆酱香。他缓步靠近,老汉抬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缺牙的门口,“来得正巧,芋香面刚开锅。”
他不答,只坐下,望着锅中。
那是一锅略显黏稠的高汤,汤底颜色偏深,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豆油光泽。芋头切成极薄的片,与香菇一同滚入汤中,酱香渗入汤底,甜中带咸,仿佛一整个秋天都被浓缩在这锅中。
老汉手快,面也特制,是用芋头粉掺杂地瓜粉揉成的,捏成短条,形如蚕蛹,入口极滑。
絔毓裔吃下一口,汤头浓厚,却不腻口,芋香在舌尖如火烧开,甜意藏在其中,让人不知是香还是甘。他再吃一口,整个人仿佛被笼在一场刚过的秋雨中,脚下落叶满地,鼻端是熟透的谷香与收割后田野的泥气。
“你这面,”他放下碗,眼中有光,“藏了秋。”
“不是藏,是送。”老汉抖了抖衣袖,“送完这碗秋,才好迎冬。”
絔毓裔缓缓起身,风吹起他衣袂。
“还要走?”
“还有冬面未尝。”
絔毓裔的吃面,不是那种单纯的饕餮行为。他吃面,仿佛在追索某种命运的隐喻,又像是在还原某种古老的记忆。他住在一座老城区的三层小楼里,屋子不大,却窗明几净,厨房尤为讲究,各式面粉、调料、汤底的材料堆得满满当当,从东南亚到西北,从意大利到江南,几乎无所不包。
早晨六点,他准时醒来,不用闹钟。他的生物钟像钟表匠亲手调教过的瑞士表,精确到秒。阳光还未完全挣脱夜的束缚,小城的街道上浮着淡淡的灰蓝色雾气。他走进厨房,点起瓦斯火,将一锅自昨夜熬好的骨汤重新加热。这锅汤,是用牛筒骨、鸡架、猪蹄和一点点鱼骨慢火熬了八小时,放了枸杞、党参、花椒、香叶,最后滴入一勺绍兴老酒。每一次翻滚,空气中就弥漫出一种浓郁而温柔的香味,如同一场关于家的梦。
这天,他要做的是一种改良版的兰州牛肉面。他喜欢手擀的面,那种每一道纹理都握在掌心的感觉。他和面时极其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手掌间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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