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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珍,是不是觉得老爸很没用?”颜良丰坐在太师椅上,双眼无神,面色灰败。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颜珍珍跪在父亲膝前,双手紧紧攥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煤油灯在寒风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时而拉长,时而扭曲。
她望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间像是被晒干的桔梗堵住:“爸,您为村里、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颜良丰别过脸,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扶手,声音突然哽咽,“当年你那么小,我工作忙,想着给你找个妈......没想到引狼入室。”
“这不是您的错。”颜珍珍突然起身,从抽屉深处翻出本破旧的结婚证,暗红封皮早已褪色发脆。她将证件轻轻放在父亲掌心,“王秀娥为了霸占房子,不顾您还病着,将我许给林家那个瘸腿男人,对您早没了夫妻情分。”
颜珍珍握紧拳头,“爸,您不该再被她拖累!”
高晴默默往火塘里添了块硬柴,火星噼里啪啦溅起。她蹲下身,从书包掏出皱巴巴的《婚姻法》摘抄本:“颜叔,我在公社宣传栏看过,像这种情况完全可以起诉离婚!”本子边角还沾着摆摊时的凉茶渍,“王秀娥这种人就不值得同情。明天我就去镇上找司法所的同志!”
颜珍珍将笔记本找出来,放在父亲身旁的桌上,“爸,王秀娥就是毒瘤,您别犹豫,下决心吧!”
颜良丰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又望向这个被搅得支离破碎的家。墙角药柜倾倒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而女儿护着自己时单薄却倔强的背影,突然和记忆中那个扎着羊角辫、捧着野花说“爸爸别累着”的小女孩重叠。
他颤抖着抚摸着笔记本,终于重重地点头:“好,离!不能再让你跟着受委屈。”
雪粒子敲打窗棂的声音愈发密集,颜珍珍却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敞亮。
颜珍珍蹲下身,将散落的药材一一拾起,干枯的艾草叶在她掌心簌簌作响。高晴已经麻利地扶起倾倒的药柜,用麻绳捆住松动的柜角,煤油灯的光晕下,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出坚定的剪影。
“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找文书写诉状。“颜珍珍将最后一片当归放进陶罐,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渍,“您放心,我打听过了,王秀娥这种行为,够得上遗弃罪。“她转头望向父亲,目光如炬,“她不仅害您,还想毁了我,绝不能让她得逞。“
颜良丰喉头滚动,伸手抹了把脸。
高晴已经泡好了一碗姜茶,粗瓷碗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泛红的眼眶。“颜叔,您好好歇着,这些事交给我们。“高晴把茶碗塞进他手里,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珍珍和我在县城认识了药材商,等开春,咱们的药材就能换钱。”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颜珍珍翻出家里的老木箱,取出父亲珍藏的药材图谱和项目计划书,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这些数据不能丢。“她将图纸平铺在桌上,“等解决了眼前的事,我们就按原计划,带着村民种药材。”
窗外,积雪压弯了竹枝,屋内却暖意渐生。颜良丰看着女儿伏案整理资料的背影,曾经的小女孩真的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火塘里的木柴突然爆开一朵火星,照亮墙上挂着的毛主席画像。颜良丰端起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他知道,这场雪终会停,而等待他们的,将是崭新的春天。
*
北风卷着冰碴子往衣领里钻,颜珍珍踩着冻得梆硬的田埂,怀里的证据材料被体温焐得发烫。她满心期盼,老爸能重获自由。
公社司法所的木门虚掩着,煤球炉的热气裹着油墨味漫出来,文书老张正戴着老花镜核对报表,笔尖在方格纸上沙沙游走。
“张叔!”颜珍珍推门而入,冻得通红的指尖几乎失去知觉,“求您帮我写离婚诉状。”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材料摊在桌上,最上面是张泛黄的诊断书——县医院出具的“缺血缺氧性脑病,昏迷待查”的医嘱证明。
老张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材料里夹着的照片:医院,卧床的颜良丰插着氧气管,床头摆着半碗冷透的粥。
“我爸在生病昏迷期间的所有医疗记录,包括病历、诊断证明、住院费用清单等,证明他当时的身体状况危急,需要他人照顾,而王秀娥在此期间,没有履行照顾义务。村里人都能作证:王秀娥每天打扮一新,去打牌。趁我爸昏迷,她把家里的钱全卷了去。”
颜珍珍声音发颤,掀开最底下的红布包,露出两本伪造的结婚证,“您看这个!她用假证件把我登记给镇上的混混林强,就为了霸占我家房子!”
煤球炉突然爆出火星,老张猛地站起身,老花镜滑到鼻尖:“胡闹!这是买卖婚姻!”他抓起伪造的结婚证,纸张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她仗着新主任是亲戚,昨天来家里胡搅蛮缠……”颜珍珍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尖笑。透过蒙着雾气的玻璃,王秀娥正扭着腰肢走过,鬓边别着朵艳红的绢花,身后跟着几个穿喇叭裤的青年。
老张脸色阴沉地关紧门窗,从抽屉深处摸出半瓶蓝墨水:“丫头,把所有细节都写下来。“
他铺开宣纸,笔尖悬在半空,“回去找到证人,证明王秀娥在颜良丰卧床期间,每天只顾自己打扮出去打牌,对颜良丰不管不顾。最好能找到为伪造证件提供帮助的人,或参与办理假证件的相关人员,让他们向公安机关或相关部门如实陈述事情的经过,并形成笔录。我帮你联系县里的法院同志……”
暮色渐浓时,颜珍珍捧着墨迹未干的诉状走出公社。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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