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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晴悄悄拽了拽颜珍珍的衣角,示意她看颜良丰握搪瓷缸的手——那只常年握笔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颜珍珍的指甲掐进掌心,突然想起昨夜父亲蹲在油灯下,反复检查她行李的模样。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独自吞咽这份突如其来的打击。
回到家时,堂屋八仙桌上已摆好了晾晒的野菊花。颜良丰佝偻着背往坛子里装腌菜,苍老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把蓝布衫也带上,天冷了能当衬里。”
颜珍珍站在门槛边,看着父亲单薄的背影与墙上泛黄的奖状重叠,那些“优秀干部”“抗洪模范”的奖状,此刻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光。“爸,我......”
话没说完,颜良丰已端着热气腾腾的红薯粥出来,皱纹里都藏着笑意:“尝尝,刚出锅的。”他往女儿碗里多夹了块腌萝卜,“在学校别省着,该吃就吃。”
夜色渐浓时,颜珍珍在收拾书桌时,发现父亲的笔记本下压着一张存折。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存款——“珍珍学费:500元”“过冬棉衣:120元”“钢笔:38元”。最底下一行字迹潦草,被水痕晕开:“若有变故,先供女儿读书”。
颜珍珍眼泪“刷刷”往下落……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父亲伏案整理文件的背影上。
颜珍珍的指尖死死抠住存折边缘,金属折角硌得掌心生疼。月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父亲佝偻的背影剖得纤毫毕现——老爸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泛黄的会议记录,将文件按年份整齐码进樟木箱。本该送往公社档案室的资料,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父亲沉默的脊梁。
喉咙突然泛起铁锈味,她想起今早父亲出门前,特意将中山装袖口的线头仔细剪掉。那时晨光斜斜照在他脸上,他还笑着说要给女儿挣足路费。可如今,命运的巨轮碾过,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尊严。
“哪怕命运猝不及防地转了个弯,他仍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女儿的未来。”颜珍珍咬住下唇,咸涩的泪水滴落在存折封面上。原以为父亲身体康复就能重回岗位,她便能安心奔赴大学,可现实却将父女俩推入未知的深渊。
她原以为,父亲身体好了,能够很快进入工作,她可以放心去上大学。
留在茂村等待安排?
所谓的“安排”不过是一句空话,难道真要让在公社大院工作十几年的人,扛起锄头去侍弄庄稼?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说服老爸一起去海市!
夜风突然卷着枯叶撞进窗棂,颜良丰闻声回头,老花镜滑到鼻尖:“还不睡?”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动作却比往常迟缓许多,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颜珍珍突然冲上前,将存折重重拍在桌上:“爸,跟我去海市!”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飞了屋檐下的夜枭,“您帮我租房子,我半工半读,咱们一起......”
“胡闹!”颜良丰猛地站起,樟木箱的铜环被碰得叮当响。他盯着女儿涨红的脸,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通知书上写得清楚,新生不能在外住宿。”
“那我......”
“别说了。”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某种认命的疲惫。他伸手抚过女儿鬓角的碎发,指腹的老茧蹭得她发痒,“爸在村里待了十几年,你安心读书,放假就回来......”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汽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车灯刺破窗纸,在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颜良丰下意识挡在女儿身前,脊背瞬间绷直——那姿态,像极了那年洪水中,用身体护住村民物资的模样。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惊得窗棂发颤。
颜珍珍透过门缝,看见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月光下,其中一人腋下夹着牛皮纸袋,袋口隐约露出“组织谈话”的红头文件......
颜良丰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缓缓走去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清冷的月光裹挟着夜风瞬间涌进堂屋。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目光在颜良丰和颜珍珍身上扫过,微微颔首道:“老颜同志,我们是县组织部的,有些事情想和你谈一谈。”
颜珍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父亲不着痕迹地拦住。颜良丰侧身让出位置,声音沉稳:“屋里坐。”
几人落座后,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年男人从牛皮纸袋中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颜良丰面前:“老颜,关于公社主任的人事变动,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珍珍身上,“考虑到你的家庭情况、身体健康原因,特别是珍珍马上要入上大学,组织上给予照顾的,决定给你两个选择。”这姑娘真是出乎意料,不仅是县文科状元,还是省文科状元呢。
颜良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珍珍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几份文件,仿佛那是决定他们父女命运的关键。
“第一个选择,调你到县农业技术推广站,担任顾问,工作相对轻松,”中年男人看了眼颜良丰,继续说道:“第二个选择,成立红星公社项目督导组,老颜担任组长,组员你自己选,直接对接县里。上面,这两个职位……没有职级。”
颜珍珍捕捉到父亲瞳孔微缩的瞬间。她知道,父亲在意的从不是职位高低,而是能否为乡亲做事。
“等等。”珍珍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如碎玉击盘,目光扫过桌上的红头文件,“请问,这两个选择是否经过公开民主评议?”
三个干部面面相觑,为首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这是组织内部决议……”
“也就是说,没有征求过群众意见?”颜珍珍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她想起公社的每次人事调动,都会召开社员大会,“我爸在公社十几年,抗洪抢险连续七天七夜守在堤坝上,这些……不应该作为考核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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