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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天气越凉,仿佛倒回了二月间,宣帝身上甚至披了羔裘,仍难挡住寒气。这些日子他和外界几乎没有联系,自是不知京中闹到了哪一步,不过到了朱恒军中他就已看出了一点——朱氏暂时还没有称帝的打算,反正在这草原之上天高皇帝远,朱家倒也和土皇帝并无差别。
他出入时都戴着帷帽,也不轻易和人说话,驻守亦不剌这些人也只把他当成朱煊的男宠,连个冷眼都吝于给。宣帝倒不大在乎这样的处境,反而更觉放心了许多,毕竟他如今还是皇帝,身在反贼之间,若有人知晓他的身份,为策万全暗杀了他也不一定。
朱煊也并不成日留在他身边,不时就要去朱恒军中商议军务。宣帝虽看不见他在做什么,大体也能猜到,不过是谋反而已,两人在一起时也都心照不宣,并不提他白天在外头做什么。又过了数日,宣帝估摸着皇孙登基的邸报也该传至塞外了,便趁亲兵进来送饭时问道:"这位兄弟,不知新皇可曾行了登基大典?"
那亲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心急,我们大将军并无称帝的打算,就是称帝你一个男人也当不上皇后……"说到半途又住了口,放下食案便急匆匆往外走。
宣帝"哎"了一声,想告诉他自己问的并非此事,而是朝中是否换了新帝,但那亲兵已头也不回地出了帐门。宣帝默默坐回毡毯上,细细回想方才听到的那句话——他的皇孙还不曾登基,那京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这回失踪可不只一天两天,朝中是瞒不住的。而且依着朱煊所说,已布下迷局,就算有人找到那间小院也只能看到三具尸骨和他随身之物。到那时候,就算还有人不信他已死,为了稳定大局,也该扶持皇孙登基,除非——
除非是凤玄回去了。
晚上朱煊回到帐中,便含笑问道:"七郎担心京里的事了么?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何必私下问人,他们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万一冲撞了你就不好了。"
宣帝无谓地答道:"我已经没有身份了,何必提什么冲撞不冲撞。阿煊,皇太孙还不曾登基么?朝中可是还未发现你的布置,以为我只是微服私访去了?"
朱煊坐到他身边,笼住他微凉的手。"京里没有什么动静,我也派人回去打探过,连你我失踪之事都已被瞒得严严的,别的消息更难打探出来。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不必试探,也不必委屈自己讨好我,我曾发过誓,永不负你,这一世也要将你捧在手中的。"
宣帝微微一笑,抬手与朱煊十指交握。
朱煊对他的确是一心一意,别无所图,此时再追究前事也无用,不如把握当下,好生享受两人之间仅剩的这点时间。
朱煊在宣帝面前虽然一贯从容,但身上所受的压力却是极重。京中越是没有消息,他就越担心自己之前的布置已被人看穿,更担心朝廷会知晓自己带着宣帝奔至西北之事,派兵来向他索人。
若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不反也要反了,而他和宣帝之间就连眼下这点面子情也难维持……最无可挽回的事都做了,还计较这点旁枝末节做什么!他狠狠将这点念头甩出脑海,叫了朱恒与徐文昭过来,商议如何戍守边境,防备朝廷兵马。
就在众人商议如何布防时,帐外忽有探子上报,有一队朝廷使者穿过凉州卫往军帐方向行来,领头的那位天使说是有新调令予朱恒,要他出去接旨。
朱恒看了朱煊一眼,得他点了头才问道:"来的是哪位大人,离大帐还有多远?派些人手在帐外布置,待将使者迎到帐内后听我号令。"
那探子应道:"小人知道了,这回来的使者只有十余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领头的是中书侍郎淳于嘉……"
朱煊吃了一惊,失口道:"是他!"
朱恒连忙把探子打发下去,皱着眉问朱煊:"堂兄,这位淳于大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你这么在乎?皇上此时下了调令,会不会是对我们已经有了疑心?"
皇上哪还用疑心,他知道得比他这个弟弟还要多。只是宣帝不在京中,不可能有人下旨调朱恒离职,而且即便有人假传圣旨,也不会派淳于嘉来传旨,这其中定有蹊跷。可就算淳于嘉猜出自己带走了宣帝,凭着这样文弱之躯单枪匹马地找到草原上,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他一时想不出缘故,便干脆放开:"管他有什么古怪,你叫他进来,我在屏风后看着,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了。"
又等了约有一顿饭工夫,淳于嘉一行终于施施然到了帐外。朱恒亲自到寨外相迎,与他叙过礼,便引着他到帐内宣旨。进帐之时他手下亲兵就拦住了使团中其他人,只许淳于嘉一人进帐。淳于嘉对这非难视若无睹,吩咐众人在外等候,谈笑风声地跨入帐门。
进到帐中朱恒身上神色便是一整,不像在外头那样爽朗,而是带了丝丝戒备,有意无意地站在屏风前头,遮挡住淳于嘉的视线:"草原苦寒,劳大人远来宣旨,不知陛下有何旨意给我?"
淳于嘉笑道:"朱将军说笑了,嘉何来的旨意予你?嘉的旨意是要给朱大将军的。"
朱恒的瞳孔猛然收缩,杀气微溢,面上却还带着几分淡淡笑意:"说笑的是淳于大人,家兄人在京中,大人怎会到这里来宣旨?"
淳于嘉泰然自若地答道:"朱将军与大将军手足情深,可不要阻了他的前程。嘉在京中时,曾无意听人说过,前些日子大将军借嫁妹之名将父母和妹妹送往宁夏卫。可惜那边有些不太平,我听说前两天那里闹了沙盗,朝廷派大军围剿时……"
朱恒急怒道:"你什么意思!"
淳于嘉神色不动,淡然答道:"我自然没什么意思,只是朝廷如今要请大将军出山剿匪,所以我才来传旨。朱将军放心,嘉一介文臣,手无缚鸡之力,绝不能把大将军怎么样。我身负圣旨,只想与大将军当面一会——"
"淳于大人就不怕会面之后,再也出不得这军帐么?"朱煊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身影亦随即出现在淳于嘉面前,冲朱恒使了个眼色,叫他先退出去。
淳于嘉向他深施一礼,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朝堂上与他相见:"大将军久违了。月余不见,大将军的气色倒似比从前更好了,嘉真是羡慕。"
朱煊自然明白他说的羡慕是什么意思,直接了当地承认了下来:"你猜的不错,我这些日子的确是平生未有的快意,而且也不打算再受人拘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淳于大人的来意我也清楚,只怕要让你败兴……啊,你既来了,也就不必再走了。"
淳于嘉脸上笑意敛起,直盯着他道:"大将军好闲心,竟不管宁夏……"
"那边有徐文昭在,若还用我担心,他就该自尽谢罪了。你这些小花样骗骗阿恒或可,我却是没耐心听的。"
"哦?"淳于嘉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又追问道:"有凤学士作证,朝中已尽知大将军所为,大将军就算不在意宁夏卫,难道不怕朝廷大军……"
朱煊十分随意地箕踞在毡毯上,向淳于嘉摇了摇头:"无凭无据,一句话就要清剿西北军,便是我朱家不出头,也有别人要说话的,何况我也不是束手就死之人……淳于大人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有。"淳于嘉态度依旧平和:"我还要劝大将军一句,想想当初成帝是怎么死的。"
朱煊双目猛然眯起,转眼又放松下来,冷笑道:"我也是陪着陛下一同走过来的,你当世上只有你淳于大人是忠臣么?不管你是怎么知道此事的,我也要奉劝你一句,此地还是草原,不是你的中书省,中书侍郎在这里不过是个空名头。"
淳于嘉依旧面不改色,缓缓说道:"我只是说句实话,大将军何必动怒?不过把你比作成帝,倒有些委屈你了。我有件好东西要给大将军过目,但愿你看了之后能改一改心中想法……"
他解下身后背着的包裹,从中掏出一卷挂轴,对着朱煊徐徐展开,露出里头一张美人图。朱煊不明其意,接过画来细看了两回,觉着并不像自己的妹妹,便询问似地看了他一眼。
淳于嘉将画拿得更远了点,指着那侧身远望的美人问道:"大将军竟看不出这画中人像谁么?我与小凤学士却是都看得出来的。若非看出这画中人气势风仪似某人,怕你行差踏错,叫陛下伤心,我今日也断不肯来这里送死……"
朱煊猛然抓过那张画,反复细看,又抬头道朱煊:"陛下这是画的……我?可怎么会是女子……"
听到"陛下"二字,淳于嘉暗暗吁了口气。总算朱煊还知道宣帝是皇帝,说不准能凭这点情份劝得他回转。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酸意,殷殷劝道:"圣上极好面子,为怕人认出,自不会直接画你的肖像,大将军应当也是知道的。可大将军更该知道这些年陛下是如何优容与你,于你朱家。大将军是有军功不假,可你食君之禄,就该担君之忧。你先前有从龙之功,后来戍守边关、开疆拓土,陛下可曾委屈过你?你现在的爵位俸禄、你家人手下的地位,也远超过你立下的功绩了。陛下还专宠于你,为你少见旁人,我若是你……"
他一时失口暴露出了自己的嫉妒之心,连忙转换话题:"我听凤学士说过,谢仁离京时曾说过,是因你容不下他,陛下才特旨要他出京,这样的厚待有谁得过?大将军不可负了陛下一片心意,走上歧路啊!"
朱煊紧握着手中卷轴,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感动,抬起头定定看着淳于嘉,出口的却是满含酸意的质问:"为我驱逐旁人?淳于大人真是高看我了,陛下若肯为我不纳新人,大人又怎会也得了圣宠?"
淳于嘉急得心头冒火,面色却还镇定如常,微笑道:"大将军不要乱想,我当初不过是为陛下侍疾……"
"便侍到了床上?"
淳于嘉看着那副理直气壮地吃醋的模样,气堵咽喉,委屈得几乎想掐死他,干脆坦白答道:"陛下初登基时,大将军正因西戎犯边在外。当时西北流民涌至京中,陛下主持耕藉礼时不幸染上瘟疫,宫中御医皆不能治,嘉凑巧略通医术,便闯入宫侍疾。当时陛下身体已叫成帝下毒损害……大将军当时已承过宠,我便不说你也该明白。若要等到你回来,怕是陛下这辈子就要废了,难不成我为了怕大将军吃醋,就不顾龙体了?"
朱煊猛地咽了口口水,倏然抓住淳于嘉的手臂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淳于嘉冷笑道:"我为陛下配的解毒剂,大将军怕是也用过不少回吧?"他一直关注朱煊,见他两肩微见倾颓,眼神已有些木楞,便上前劝道:"大将军是陛下心腹爱将,岂宜因一时之气便做出这等亏负圣恩之事?陛下性如烈火,大将军若一意孤行,怕是君臣恩义就要断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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