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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衡若是知晓杨云天取走了鬼木那艘桃木舟,恐怕就不会这样说了。
或许他本身也不清楚的是,当年鬼木无数次出现在生界,便是利用了此舟。那艘不起眼的、甚至是有些邪性的桃木舟,才是鬼木往返两界的真正钥匙。
杨云天来到那奈何峡深处时,看到的便是另一番景象。
地表皲裂一片,无数道细长且狭小的裂缝如同伤口一般在这冥土大地上蔓延开来,纵横交错,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划了无数刀。
数之不尽的幽魂如那蒸腾的水汽一般,从那些裂缝之中“生长”而出。它们无声且缓慢地、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涌出,汇入那条通往奈何峡口的茫茫队伍。
而最大的那条裂痕,更是深不见底。狂暴的冥风不断地从中喷涌而出,如巨兽的呼吸,如大地的叹息,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震耳的轰鸣,阻拦着一切想要回头的幽魂们。
但这艘桃木舟,却视这冥风如无物。它稳稳地载着杨云天向那裂痕深处驶去。
舟身周围有一层薄薄的光晕,将一切冥气隔绝在三尺之外。甚至都不需要杨云天消耗法力——它本身就可以将这股幽冥之力当做动力,风越大,它走得越稳。
不过想想也是,这木舟就算在黄泉当中,也可行路无碍。那黄泉河水中的腐蚀之力、轮回之力、万千魂灵的拉扯之力,比这冥风何止强了百倍。这冥风就算再怎么逆天,与那黄泉河水相比,还是远远不及的。
杨云天深入到那条最大的裂痕峡谷中已有小半个时辰。两边的峡壁早已消失,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一般。
他仿佛处于一片虚无之中,四周只剩一片黑暗。
木舟犹如夜幕里那唯一的星光,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下沉。
借助舟身反射而来的丈许光芒,偶尔可见一缕缕幽魂与自己逆向而驰,一个上天,一个入地,从舟身边掠过,无声无息,仿佛天地都没有尽头。
终于,飞舟出一阵轻微的颠颤,像是捅穿了一张纸,从纸的背面来到正面。除了感觉到四周冥气减少了数分外,依旧乃是一片黑暗。
就这般,一路向下,继续向下。
幽冥的气息越来越少,越来越淡。直到四周出现了两股明显的、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股锐利如刀,是庚金之气;一股炽热如炉,是煅炼之气。
杨云天紧紧盯着下方,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出现了一个光亮的小点。
那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针尖变成米粒,从米粒变成拳头,直至——光亮被拉成一条直线,如一道从天而降的刀光,劈开了无边的黑暗。
两边的峡壁再生,从虚无中重新浮现,将他重新包裹。那空旷的、无边无际的虚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逼仄且狭长的通道。
杨云天一鼓作气,直接向下冲出,终于冲出“牢笼”——却突然现,脚下依旧乃是无穷。
不,脚下的不是大地,是天空。自己此刻倒挂在天,头顶朝下,丝垂落,衣袍倒悬。那条冲出之地,赫然也是一片崖口,与他方才进入时的奈何峡口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完全颠倒。
他转了个身子,颠倒了方向。终于是脚踏实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杨云天站在崖边,向下望了望。
这便是自己来时的路——那条从冥界深处一路向下、颠倒方向、捅穿两界屏障的路。
可自己此刻又到了哪里?他皱了皱眉,千算万算,百密一疏,当时真应该再向司衡问问清楚的。
来都来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现在最为困扰杨云天的,不是该怎么回去——回到自己那个时代。而是该不该回去。
若是没有这趟冥界之行,那么回家必然乃是自己的要目标,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可那三物的觉醒——无相之土、无根之木、无垠之水——让他感受到了未来的路。
是一条从“有”走向“无”的路,是一条他从未走过、却必须走的路。
可若这条路与归家之路并非一条,又该如何选择?
“有没有人来告诉我,该怎么走?”杨云天突然放声向四周大喊道。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撞在两侧崖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他在同时问。除了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崖壁上的鸟雀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杨云天自然不需要别人告诉自己。他这样做,只是重新来到这活人世界时的一种喜悦,是释放下冥界那特有的压抑之感后的一次深呼吸。方才他神识扫过四周,方圆百里内,几乎没什么人存在。
这片天地,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此刻他整理好情绪,向着山巅走去。
方才自己落地处处于半山腰再往上一点,离山巅还有些许距离。正好借此处宝地可以略做调整,也可清修几日。
他没有腾云驾雾,没有御风而行,而是徒步而上,如山野凡俗般,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踩在泥土上,踩在落叶上。清风拂面,鸟鸣入耳,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般领略人间美景,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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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来到山顶,向下望去,云雾缭绕,如白色的海洋,将下方的山谷淹没了大半。
对面山峰恰好比这方矮上半头。而两峰之间,正是自己来时的那片峡谷——只是此刻被云雾遮住,看不见其貌,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道裂缝的存在,像一道被藏在白布下的伤口。
山顶没有凉风,反倒更为温暖。
杨云天感受到不远处便有一条地火之脉,如一条沉睡的火龙,蜿蜒在山体深处,直通此山顶。雄伟的大山内部有一处细缝,如一条插在大山中的烟囱,将那火势源源不断地引上来,让这山顶终年温暖如春。
而此刻在自己眼前的,便是一尊巨大的石碑。
石碑通体青黑,高约丈许,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碑上用古劲的剑法雕琢着三个大字——笔划如刀削斧劈,入石三分,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仿佛刻字之人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出剑。
无涯崖。
杨云天觉得有些好笑。
“无涯”意为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可自己现在就在这崖顶,脚下就是实地,眼前就是石碑,身后就是来路。哪里无涯了?
他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更是会心一笑。因为背面镌刻着几行小字,笔迹比正面柔和了许多,却依旧透着那股不羁的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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