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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另一侧,跪在蒲团上的一名女子听着这边响动,泪水不断滴落,浸湿了膝下尘土。
“阿梨,你听见了吗?廷哥哥待你这般情深义重,你怎忍心抛下他?”她仰望着金身佛像合掌虔诚祈祷:“求菩萨保佑!让阿梨来世投生好人家,父母慈爱,一生富贵安乐。”
谢兰兰请来知客僧,在长明殿为棠梨供了盏莲花灯。灯架上已有一盏新供的油灯,鎏金底座尚泛着擦拭过的水光,也是为棠梨供的。想来不是傅廷——那人此刻还在方丈室与一了大师对谈——应是陈舟来过了。
暮鼓声中,谢兰兰守在山门外石径旁。当傅廷策马走来时,她险些没认出这是曾经那个令她倾心的如玉公子。眼前人面容枯槁、身形消瘦得几乎只剩骨架,两鬓斑白如覆寒霜,唯有玄色衣袍下嶙峋的肩骨还透着三分旧时风姿。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上前半步福身道:“廷哥哥节哀。若阿梨在天有灵,必不愿见你这般模样。”
傅廷勒住缰绳望过来,黑沉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寒冰。那目光不似活人,倒像深潭里浸泡了千年的墨玉,连映在其中的山寺飞檐都失了颜色。
谢兰兰被这眼神刺得后退半步,攥紧帕子稳了稳心神:“原不该我多嘴,只是……廷哥哥打算就此消沉下去么?阿梨的血仇不报了吗?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便是这般糟践自己性命,却放任那些害她惨死之人逍遥?”
谢兰兰话音方落,傅廷原本如冬日荒原般死寂的眼神忽地泛起微光。他哑声说了句“多谢你记得阿梨”,缰绳一抖,胯下骏马当即撒开四蹄,卷着烟尘消失在官道尽头。
傅风傅云策马经过谢兰兰身侧时,皆在马上抱拳致意,随即扬鞭追赶傅廷身影。
谢兰兰望着官道上渐散的烟尘,轻叹一声登上马车。
傅廷开始按时服用汤药,再不像先前那般抗拒医治。管家费青特意请来精于药膳的厨娘,每日按着医嘱准备三餐。不出月余,傅廷身上狰狞的伤口尽数愈合,原本枯槁的面容逐渐丰润,转眼一年过去,他终是恢复了往日清贵公子的形容。
外人只见忠勇伯爵府世子病愈如初,唯有傅风傅云和费青知晓,从前那个温润端方的世子早已随着阿梨姑娘葬在那个雨夜。如今这副躯壳里住着的,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修罗。
每逢夜色深沉,傅廷总要在庭院中长久伫立。月光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得老长,仿佛要融进满天星斗里。
小五某日扯着傅云衣袖嘀咕:“云哥,公子为何夜夜盯着天幕看,脖子不僵么?”
傅云望着廊下那道颀长身影,没有作声。他比谁都清楚,公子在星空中寻的从来不是银河。
在空谷道人与一了大师处都没能寻到阿梨姑娘的踪迹后,傅廷又辗转来到黑市,找到一位专精巫蛊之术的方士。
那方士收下鼓鼓囊囊的银袋,先是摇头晃脑掐指推算,继而装模作样地跳起巫舞,最后压低声音故作玄虚:“难怪公子遍寻不着芳踪,这姑娘本就不是红尘中人。她原是天上的星宿仙子,此番下凡不过是为历劫,如今劫数已满重归仙班,化作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公子且看——”
他抬手遥指天际,“您念着姑娘时,姑娘也在云端望着您呢。”
傅云与傅风都认定那方士是个江湖骗子,这套星宿谪仙的说辞简直荒谬绝伦。可转念想来,这般虚妄之言反倒能给公子留个盼头——至少能让公子相信,每逢夜幕低垂时,总有一缕清辉在云端默默相望。
傅廷在北杗山遭遇劫难后神智受损,未能向孝诚帝复命。皇帝曾多次派人暗中查探实情,得知真相后并未降罪。如今傅廷神智恢复清明,立即将查获的线索并北邙山遇袭详细经过整理成奏本呈交御前。
他本有许多顾虑,既想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将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罪行公诸于世,用仇敌级祭奠父母亡灵,又因仇家势力盘根错节而踌躇不前。虽不知仇敌具体身份,但直觉对方定是权势滔天之人。即便与魏家交情深厚,亦不敢牵连他们。
恰逢宣王遇刺,机缘巧合被他和棠梨救下,皇帝愿意给他机会。通过多年暗查的零碎线索与近年的诸多变故,原本散乱的证据逐渐汇聚成网,皆指向同一股暗藏势力。
他计划利用自己不起眼的身份暗中调查,待证据确凿时再借皇帝临时赐予的权柄,将这棵盘踞朝野的毒树连根拔起。然而这场谋划最终让他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令他痛苦的不仅是失去阿梨,更是对自己无能的天真深感痛恨。那些执掌权柄之人翻云覆雨间,他竟妄想能在他们的棋局里杀出血路。直到阿梨惨死才恍然醒悟——在那些人的棋盘上,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只碍眼的蝼蚁。轻轻一碾,便足以令他万劫不复。
阿梨的惨死与他此刻的剜心之痛,于执棋者不过是落子时扬起的微尘。这般认知令他恨意滔天。
父母之仇、阿梨之恨,他定要亲手了结。若皇帝仍愿用他,他甘愿化作天子手中的利刃。哪怕最终玉石俱焚,只要仇敌伏诛,纵使堕入无间地狱亦在所不惜。
若皇帝嫌他办事不力,要收回御赐令牌,他也不会放弃。
先前与阿梨拼死从山匪手中夺得的宝库,本欲寻机上交朝廷,此刻却决意留作己用——要成大事,钱财确是利器。
皇宫内,孝诚帝读完傅廷的奏折,猛然将折子掼在御案上,面色铁青。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青砖,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常年随侍的大太监喜贵最懂圣意,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却伏在御案旁等候吩咐。偌大的宫殿寂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好个胆大包天的!竟敢私蓄兵马!”
“皇上息怒!万望保重龙体!”喜贵叩劝慰,额头沁出冷汗。
孝诚帝睨着瑟瑟抖的喜贵,“你来说说,莫不是朕的哪个好儿子嫌朕碍眼,急着要坐这把龙椅了?”
喜贵浑身冷,盯着地面金砖纹路回道:“皇上圣明烛照,自登基以来四海升平,万民称颂。奴才们日日都盼着圣躬康泰,福泽绵长啊!”他深知这种诛心之问万万接不得,皇子们的心思岂是奴才能揣度的?更遑论涉及朝政,多说半字都是死罪。
孝诚帝瞧着伏地如鹌鹑的喜贵,鼻腔里哼出冷笑:“起来研墨,朕要拟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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