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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廷悠闲地抱着胳膊看小孩哭,棠梨也没开口哄。小孩嚎了几嗓子见没人搭理,自己抹着眼泪抽抽搭搭道:“姐、姐姐……我真不是故意骗人……我、我就是怕……怕你扔下我不管……”
棠梨挪到他身边坐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怎么独个儿跑进深山老林的?家里的大人呢?”
小孩咬住嘴唇又不吭声了。
“不说也罢。”棠梨看着他低垂的头:“但你跟着我终究不妥。既然不是哑巴倒好办了,明日我送你到官道上找户人家……”
“你们是要去京城对不对?”小孩突然抓住她衣角,“我知道姐姐是个好人,不会害我!求姐姐送我去庄河街!到了那儿自有人接应!从这儿到京城统共两日路程,我保证乖乖的!”
棠梨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袖里的剑柄。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充满了变数,她实在不敢确保他的安全。
傅廷却突然开口道:“既然你有人接应,那就顺路捎上也不妨事,横竖多双筷子。”
那孩子一听傅廷愿意带上他,刚才的不愉快早甩到了脑后,脸上挂着泪珠子,立刻给傅廷作揖:“多谢!”那副强装老成的模样倒把傅廷给逗乐了。
“喂小鬼,”傅廷揪了揪他头顶翘起的一撮呆毛,“总得有个称呼吧?难不成往后都叫你爱哭包?”
“我……”小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你们可叫我小元。”随即小孩突然红了耳朵,看向傅廷,支支吾吾道,“那个……这两天晚上能不能跟哥哥挤一屋?我、我怕黑……”
“想得美。”傅廷拎小鸡似的把人扔给刚进门的傅风,“找你风哥哥玩儿去。”
小元倒是浑不在意,似乎只要有个人陪着他就行,立刻揪着傅风的衣袖高高兴兴出去了。
棠梨瞥了傅廷一眼,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转身就要回自己屋。傅廷却突然抢步上前堵住去路,反手把门闩扣上了。
棠梨惊得往后小退半步,诧异看向他。两人此刻近得呼吸相闻,她脸颊腾地烧起来,忙低头又错开半步。
傅廷这才觉出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唐突,耳尖跟着烫。
他盯着棠梨低垂的脖颈,那抹雪白晃得他眼晕,若有若无的幽香直往鼻子里钻,原本想好的话全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阿梨……我其实……”
棠梨心跳得慌,胸口又泛起那种绞痛,这滋味痛里掺着甜又泛着酸,这种感觉,她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回见着他、念着他时,心窝子总要这么拧着疼。
她忽然抬眼,正撞进傅廷灼灼的目光里。四目相对,眸中都映着细碎的光。
“傅廷……”
“阿梨……”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傅廷放柔声音:“……你先说。”
棠梨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我是个做杀人生意的。”
傅廷神色纹丝未动,只是点了点头。这下倒让棠梨愣住了:“你早晓得?”
“嗯。”
“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打紧,”傅廷往前逼了半步,“你就为这个避着我,撵我走?”
棠梨神色凝重:“不,这事非同小可。我是组织里的叛逃人员……原以为……,现在看来他们还是现了我没死。所以……”
“所以你就想偷偷溜走,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对付他们是不是?”傅廷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阿梨,我说过往后要与你同进退的。”
棠梨心尖疼:“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路人。”
“阿梨,我心悦你。”傅廷向她逼近,目光深得要把人吸进去,“那日山间你救我如谪仙临世,自云端坠入我眼前,从此便在我心里生了根。”
棠梨呼吸蓦地乱了。这话像春日里的暖阳,照得她心尖颤,可转眼又被阴云笼罩。她偏头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别说傻话,你是堂堂世子,前途无量,我们……不相配。”
“别说这种场面话敷衍我。”傅廷突然抓住她手腕,“你明明知道的,我算什么世子?借来的身份而已,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棠梨心头像裹了层苦芯的糖。方才乍涌的甜意此刻又被苦涩漫过,化作了细针刺进血肉,扎得她眼眶热:“你身上还背着血海深仇,魏家养育你的恩情也没还,何必搅进这摊浑水?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怕。”
傅廷轻叹一声,扶着她坐在方桌旁,“阿梨,同我说说你的过往吧。”
烛火摇曳,映得棠梨面容忽明忽暗。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都裹进墨里。明明是暑气蒸腾的夏夜,她却无端打了个寒战。
“杀手的故事……能有什么新鲜的?不过就是杀人……”
她声音时断时续,略过了受训的细节,只絮絮说着染过的血。而那些被她杀的人里,也许有许多是本不该死的无辜之人。傅廷望着烛光里那张美得让人屏息的脸,此刻苍白得像是新糊的窗纸,叫他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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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捱的几处,回忆就像无形的手扼住她咽喉,总要沉默很久才能接下去。
“睁眼就躺在刘大娘屋里了,”棠梨忽然急促起来,“那时我真当自己逃出来了。可那夜在破庙……那个戴着人皮面具的人找上门……我们这种人,终究见不得天光……”
棠梨把话说完,心里反倒松快起来。像是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再没什么瞒着他的了。
可到底不敢抬眼看他。像她这种满手血腥的杀手,活在光天化日下的寻常人见了就该嫌恶的。道理她都明白,可就是怕在傅廷眼里瞧见半分憎厌,哪怕只透出一丁点呢。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棠梨起身往外走,忽然被拽着往后一跌,等回过神,整个人已经陷进温热的胸膛。
傅廷两条有力的胳膊将她抱得紧紧的,掌心却极轻地摩挲着她顶。他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揪着疼,喉头像塞着什么东西,千言万语在舌根底下打转,最后只是把人又往怀里摁了摁,恨不能揉进骨血里护着。
棠梨跌入他怀抱时,神思被那温热烘得如春雪化水,浑忘了思量。明明心里才掠过“再无明日了”,十指却不受她控制,像是自有主张攀上他脊背。方贴上他胸膛,耳畔便撞入他胸腔间雷鸣般的震动,她灵台骤然清明,急欲挣脱。
傅廷手臂却又收紧三分。
棠梨挣扎时两滴温热水珠洇入他襟口,她怔怔望着那点湿痕。
师父的鞭笞苛责以及经年的刀刃血光,早将她眼眶熬作了枯井,连心头血肉都被碾成了尘灰。但自从在刘大娘屋里睁眼那日起,许多细碎暖意竟重新淌过她干涸的血脉,让她数次潮了眼眶……
此刻倚着这温热胸膛,眼泪终是冲破心头坚冰,原来活人的泪当真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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