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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忙推了把身边伙计,声音急促:“快去将我先前给小黑打的那副新马鞍取来!”自己追着跑出门,朝棠梨背影喊道:“魏小姐,哎,魏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棠梨勒住缰绳,马鬃在风里晃了晃:“京城。”
“你不回三合村了?”陈舟抓着门框的手一紧,“那……今后还来么?”
“说不好。”
陈舟张了张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瞅着棠梨扬鞭要走,他急得冲上去拽住缰绳:“魏小姐稍等!”
伙计抱着个油光水亮的牛皮鞍子急急忙忙跑了过来。陈舟接过鞍具,递给棠梨:“这是当初小黑刚进场子时我备下的,只可惜我本事不济,降服不了它……”说着把鞍子又往前递了递,“现在小黑成了你的坐骑,它也算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棠梨利落地装上新鞍,摸出钱袋还没开口,陈舟已经退到台阶上直摆手:“这鞍子本来就是小黑的物件,搁我这儿只能落灰。魏小姐别这么……见外。”他耳尖泛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棠梨只得收手,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小黑昂打了个响鼻,她向陈舟抱拳:“少东家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后会有期。”说罢一夹马腹,一人一马转瞬消失在街角,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像是敲在陈舟的心坎上。
他望着那道逐渐消散的烟尘,只觉心里空落落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觉得这空落落的马场比往日更冷清了。
他转身进了马行大门,问柜台后的掌柜:“李叔,我爹啥时候回来?”
掌柜正喜滋滋地拨着算盘珠子,闻声抬头,见陈舟一脸失魂落魄,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笑呵呵回答:“少东家别忧心,老东家今晚就回来了。”
陈舟“噢”了一声,也不出门了,心不在焉回了住处。
棠梨骑着小黑出了三合镇,沿着官道疾驰了半天,路上行人逐渐稀少,路两旁的农田村舍变成了深山老林。
天气炎热。棠梨和小黑都是一身的汗,棠梨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供路人歇脚的茶亭,忙催马上前,打算在茶亭里歇个脚,吃点干粮垫肚子。
茶亭内此时没有其他过路客,最里头有一个石头泥土搭建而成的简易灶台,供过往行人自行烧茶煮饭之用,灶后还有一捆柴火,谁用了谁添上,出门赶路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棠梨懒得烧开水喝,直接手捧山泉水灌了个饱,饮了小黑后,让它自己去林子里遛达。
她坐在茶亭长凳上歇息,解下包袱打开一看,几套崭新的青布衫叠得跟豆腐块似的,针脚细密齐整。最上头躺着条红头绳,鲜亮得像那刚盛开的山杜鹃——棠梨听过村里人的说法,当娘的要给远行的闺女编红绳,说是能拴住平安。
她前几日强行塞给刘大娘的那包碎银,正卡在衣裳里边。旁边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还带着灶台余温,缝里漏出芝麻混着肉香的味儿。
棠梨一层层剥开,油纸窸窣响。几十个焦黄酥脆的饼子挨挨挤挤码着,芝麻粒儿沾在油纸上,她抄起个饼子啃,满口肉馅混着炒芝麻,啃着啃着她突然呛住——酸涩从心尖漫上堵在了喉间。
她拿起红头绳,对着山泉水照影,认认真真将红绳扎在自己头上,结打得有点歪。她伸手摸了摸翘起来的绳结,觉得这粗粝的丝线摸着真叫人心安。这世间再大,总归有人惦记她,有个角落容得下她。
棠梨召回小黑,继续赶路。得在天黑之前出了这山,找个地方住宿才是。
日暮时分,棠梨终于看到了山脚下有一个小村落,此时,家家户户的屋顶正升起缕缕炊烟。
她拍马下山,到了村口一望,总共也就十几户人家,看样子都是农舍,没有客店。
她牵着小黑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在短篱笆外站定,朝里面喊道:“有人在家吗?”
门轴吱呀叫了半声,屋门从里打开,探出个脊梁弯得像把镰刀的老妇人,手里拄着根竹杖,浑浊眼珠打量着棠梨:“姑娘,寻哪个啊?”
棠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阿婆,我路过此处,天色已晚,想在您这借住一宿,不知方便与否?”
老妇人犹豫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我家穷,被具破败简陋,姑娘如不嫌弃的话,就进来吧。”说完,她走过来打开了篱笆短门。
棠梨牵着小黑进了院子,问老妇要了干草和水,喂饱小黑才自己进屋。
屋里很是昏暗,没有点灯。借着窗口投进来的微弱天光,棠梨注意到这房间里除了一张木桌,一条木凳外,别无他物。桌上放着一碗刚煮熟的番薯粥,正冒着腾腾热气,想是刚才她敲门时主人家正准备吃晚饭。
老妇人引棠梨到木凳前:“姑娘,坐这儿,还没吃晚饭吧。家里只有这个,且将就着垫垫。”
棠梨一看那番薯粥,米粒没见着几颗,番薯也少得可怜,就是一碗稀得亮的清汤,份量给一个人吃还很勉强。便说道:“多谢阿婆,不用了,我自己带有干粮。”她打开包裹,递了两个饼子给老妇人,“您尝尝我娘的手艺。”
老妇不肯接饼子,慌忙往回推:“使不得!姑娘,赶路的人干粮可要省着点吃,在外头不比家里,切不可这样随意耗散了。”
棠梨见老妇执意不肯收,只得作罢,讨了碗水,就着水吃了个饼子。
“阿婆,家里就您一个人吗?”
老妇端了番薯粥正准备喝,听了棠梨的话放下碗,长叹一声:“还有个儿子……”半声卡在喉咙里不再有下文。棠梨不便再问,屋里安静下来。
饭后,老妇给棠梨打来热水,洗漱完毕领她去西厢房歇下。
棠梨赶了一天路,早已疲累,迫不及待躺倒在床,被子果然破旧,但闻着却是干净的晒过阳光的味道,让她又想起刘大娘,嘴角便噙了笑意很快睡去。
睡下不知多久,棠梨突然被一声凄厉哭声惊醒:“儿啊!你这是做什么!”
棠梨刷地从床上坐起,看向窗外,那儿黑沉沉的,哭声悲惨戚切,被夜风吹送过来,很是瘆人。纵是棠梨淌多了修罗场,骤然被这样的哭声从温馨梦境里吵醒,脊背也起了一阵战栗。
她打开房门,循着声音寻去,见东厢房窗口有昏黄烛光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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