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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请晏冷淡前往徐家一叙的是一个男人,灰白眼眸半长头发,眉尾还有三颗红痣,生得一副薄情相,偏偏做派比水更柔,气质端正清冷。
“您好,晏先生。”
坐在车厢里,驾驶的司机明显是个老手,快而平稳,刹车和拐弯都毫无痕迹,任人如履平地。他们面对面沉默很久,皆都脊背笔直地坐着,直到隔板拉上,像是再无顾忌,他微微躬身,言辞客气,行的是君臣之礼。
“不必如此。”晏冷淡态度直接,“上一代的礼数无须延续到这一代,如今是新时候了,早该摒弃旧制。”
他这话敢说,男人却不敢信。
晏家不是普通家族,徐家亦是,旧王老去新王登基,因为知根知底所以更加才能忌惮,随年日渐长不歇止,越是清楚晏家底色积威太重,尊卑有别越是自有一套体系。
“应该的,晏先生。”他说,“该有的礼数不能忘记。”
晏冷淡知道多说无益,眼风扫过去:“早听鹿家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大森省鹿家,世代环山护林,是当地有名风骨不折之家,行事桀骜悍然不惧,谁也不能折了他们的脸,因此多有悲剧。这一代却出了个异类,身为长子的鹿见欢远离隔岸千里,反而循规蹈矩起来,不忘旧礼,能淡然对权力低头,对徐家忠心耿耿,叫人纷纷感到宛如上当受骗的稀奇。
“鹿家能入您眼,这是我没能想到的。”鹿见欢不是寻常人,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准会变脸,他却面色不改,听得出晏冷淡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做得到笑和不笑都是一个表情,冷清似水:“人世有千面,想来机遇不同,造就的人也不同。”
晏冷淡了然。
早年徐家次子还在世时,就有传言徐鹿两家有抹不开的恩重如山存在,因此家风彪悍的鹿家遣派独子,跨越海岸只身一人赶赴香港,从此对徐秩行尽心尽责。
如今徐秩行已去世多年,鹿见欢竟似要扎根于徐家,仍旧不离不弃,看来坊间传闻未必当不得真,徐家给予鹿家的恩情也比外人猜想要多得多。
相好庄严
徐家今日有客。
晏冷淡独身穿过一道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在一座清幽小楼门前迎面撞上二三人,为首的年轻男人身着改良唐装走得不疾不徐,转过回廊看见他时颇为讶异。
“方先生。”
“晏少爷。”
双方打了个照面,晏冷淡难得态度客气。
年轻男人缓缓一笑,打趣道:“竟然能在徐家看见你,好稀奇。”
都是商场熟人,各自实力不俗,哪怕只知个姓名,其人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也心中有数。
晏冷淡深受徐家小辈喜爱,又有不喜稚子之事在先,一向视去徐家为龙潭虎穴,素来引为笑谈。
“有事。”做大事的人,自然有大气魄,大胸怀。晏冷淡并不介意这样的调侃,驻足而立时淡然一笑:“方先生在这儿,怎么没见柳副手?改天有空叙一叙旧。”
“他啊,儿女情长在身侧,恐怕是没空的。”男人摇头,笑着说道:“还记得上回你飞往燕京,相约的那次聚会吗?”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两厢对视皆在未尽之言中,心神领会。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晏冷淡挑眉:“柳副手年纪也到了,的确是该成家立业。”
言罢随即话锋一转,看向男人。
“不知方先生,何时能有消息啊?”
“哎,这件事就与我无关了。”男人摆摆手,顺势岔开话题脱身,擦肩而过。
晏冷淡敛了笑,神情淡泊,在一片幽暗波光里走过回廊,回想起男人的身份。
少年时长居燕京,在潘先生的庄园得以初见。大他几岁的男孩宽袍广袖,拂尘一扬,笑眯眯负手而立,风摇花坠落了一身,顿时百丈红尘十里锦丛之感引人瞩目,人如其名。
骊山北,方丛锦。
热水入了壶,冲出茶香四溢,待盖上时,氤氲的雾气淡而不散。
几个侍者鱼贯而出,全程低敛眉目。晏冷淡入座时,此间主人正闭目养神。
“你来得晚,这壶茶还得多等等。”徐老先生眼眉淡淡,人过中年仍然气势不减,只是手握拐杖坐在那儿,一睁眼一抬目也能将人震慑住。
可晏冷淡并不怕他。
徐家给他准备的是玻璃杯,里面盛的是白水,水珠滚滚顺着杯壁滑下,冰冷彻骨。
晏冷淡的目光滑过右侧一排茶具,意味不明地一笑,所有招数都有了破解。
“好啊。”他从不缺气定神闲。
徐老先生不说话,他也不开口,手握方口杯不惧凉意,长指无声敲着杯壁,沾了半指水意,一身气势半露半敛,不落下风。
老人也不看他,阖眸养神。
直到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者来不及拦,伴随着哗啦一声震响,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闯入,红衣似明灭灰烬,连声音都男女不辨。
“父亲——!”
晏冷淡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徐小三爷,”男人率先开口,虚虚扶着杯壁抬起眼,比徐铮行天生的嗓子还要不阴不阳:“仰慕已久啊。”
站在门口的徐铮行被堵了彻底,漂亮的眼睛撞上晏冷淡抬眼的瞬间,心头窜起一股寒气,脸色微变。
跟在徐铮行后面的侍者极有眼色,随即退后一步拉上房门,霎时屋内一片安静。
晏徐两家虽是世交,关系亲密,但算起个体关系来,被徐老先生紧紧护着的徐铮行对晏冷淡并不熟悉,十八岁方才公开露面。平日里又被娇宠惯了,无甚本事,对比起业界闻名的顶级玩家,谈何仰慕,更担不起这一声小三爷,根本玩得是一语双关,这是在提醒,徐家不要忘了在晏老先生面前都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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