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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婆娑,落下斑驳,交错在江昱和皇后身上。
母子俩似乎少有这样宁静的相处时光,从江昱记事起,母后总是围着兄长嘘寒问暖,生怕他饿了冷了,父皇也只有在面对兄长时,才有片刻温情。
兄长得到了父母的全部偏爱和重视,江昱得到的是什么呢?
是母亲的忽视,是父亲的冷眼。
上次端午宫宴之后,江昱被昭仁帝砸破了额头,烫伤了脸,祁云琅说皇后难得替他说次话,事后会来探望他。
江昱是不信的。这些年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心中早已没有期盼。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皇后宫里的宫人便传来消息,皇后不久后会来看望五皇子。
祁云琅临走前将一瓶清凉膏塞他手里。
“待会儿皇后娘娘来,你就给她撒撒娇,让她给你上药。”
江昱嘴上说不信,但冰凉的瓶身握在掌心,还是平白滋长了几分期待。
那夜他坐在榻上一直等到三更天,才有宫人匆匆赶来,告知他二皇子突然生病,皇后娘娘忙着去照看二皇子,让五皇子不必久等,先歇息。
蜡烛燃尽,江昱沉默地自己上好药,褪衣上榻,晚风吹过门窗呼啦作响,正好盖住少年低哑的啜泣声。
“母后寻儿臣,是有何要事吗?”
回想起那日的场景,江昱突然没了陪她漫步的兴致。他知道皇后找他一定有事,而且此事,多半干系江煦,不若她是不会屈尊来寻他的。
皇后看着眼前愈发挺拔的少年,记忆中的江昱还是个奶娃娃,不知何时,竟然长那么大了,眉目间不经意流露出柔情,恍惚间,她仿佛见到了那个跟在她身后牙牙学语的小孩。
可另一个儿子苍白的容颜突然顶替了蹒跚学步的江昱,毫无生机的模样,让皇后一颗心高高吊起,那点仅存的温情也消失殆尽。
江昱敏锐地察觉到,藏在长袖下的手忽然攥紧。
“阿昱,你有多久没见过外祖父了?”
皇后的娘家乃簪缨世家,大裕的镇国大将军是皇后的父亲,如今戍守边关,抵御外敌,上一次回京还是五年前,江昱五岁的时候。
江昱喉头涩然,已经猜到了皇后的来意,回答道:“快有五年了。”
皇后笑得勉强,能看得出来她在努力用温和的语气说话:“你外祖父最是疼你,前些日子传家书来,还问起你最近的情况。母后想着,不若送你去北境同外祖父一家待上一段时日,也替母后尽尽孝道。你觉得可好?”
江昱停住脚步,一脸漠然反问:“这次又是什么由头?”
皇后脸上的笑意僵住,江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步步紧逼:“皇兄这些时日身子不大好,母后心急如焚,听钦天监说是儿子的命格冲撞了皇兄的,所以想把儿子送得远远的,再也妨碍不到皇兄是吗?”
江昱语气平静,好似在说别人的事。皇后没想到他已知晓内情,最后一丝笑意也维持不住,眼中涌出无尽的哀愁和怨恨。
“我能怎么办?自此你出生之后,煦儿便一直身体不好。一开始钦天监来报,说你二人命格相冲,此消彼长,若不将二子分开,恐会反噬母体,我原先还不信。陛下说要将你们其中一人送到贤妃那个贱人宫里去,我怎会愿意?你们都是我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皇后伸出手死死攥住江昱的双臂,她满脸凄然,言辞悲怆:“可是你做了什么?你居然将你的兄长推进隆冬的御河里?你可知那次,你差点害死他!可那时,我还天真地认为只是意外,你二人不会如钦天监预言的那般。但那之后,贤妃愈发得宠,不出几月便身怀龙种,随后意外小产,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形下,指认是我害她,陛下竟还信了。我被禁足凤仪宫中,每天期盼陛下能来接我出去,整日残羹冷饭,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我终于相信了那个预言。你江昱,就是个灾星。”
江昱浑身冰凉,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冬日,雪粒落在脸上,冻得人浑身僵硬。
那年御河结了冰,皇兄带他去御河玩雪,岂料那冰层尚不厚重,皇兄一脚踩空掉下河去,他救人心切,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再睁眼他已经躺在了床榻上,身边是忙碌的宫人和弥漫的药味,他担心皇兄出事,挣扎着起身想去找皇兄。
可到了皇兄的屋子,他还没喊出声,面门飞来一物,砸得他当即跪倒在地。那东西滚落在地上,他认出来,是昔日皇兄生辰时,他送给皇兄做生辰礼的香炉。
瓷白的质地,眼下已四分五裂。
“逆子!你为何要推你皇兄下水!”
昭仁帝的指责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压弯了他瘦弱的背脊,他看见母后哭花了脸跪在父皇腿边说肯定不是他做的,他看见满脸怒容的父皇锋利的目光刺得他生疼,他看见满宫的宫人惶恐地跪在地上,高喊“陛下息怒”。
他看见,床榻上的皇兄,苍白着脸,呼吸微弱。
他不知道为何一觉醒来,所有人都说是他推的皇兄,即使皇兄醒后证实了他的清白,也无人相信,只说皇兄偏爱他,愿意给他遮掩罪行。
他想辩解,却无人听他辩解。
关于五皇子是灾星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后大怒,处死了好几个嚼舌根的宫人以作警示,可称他为灾星的声音纵使小了下去,也改变不了父皇看他愈来愈冷的眼神。
母后依然待他很好,却不似之前亲昵,他能感觉到母后面对他时的逃避,久而久之,他不再主动亲近母后。
直到贤妃小产,皇后被禁足凤仪宫,一朝风光的皇后,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存在,他想去告诉母后:母后永远都是阿昱的母后,阿昱会一直陪在母后身边。
他从曾经和皇兄一起发现的狗洞钻进凤仪宫,找到了靠在床榻前神情凄切的皇后。
“母后……”
皇后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发了疯般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到在地。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灾星,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皇后疯狂地捡起手边的东西砸向江昱,宫内的陈设都被她砸了个遍,江昱不懂母亲为何如此,只能哭着上前想抱住她,又被她无情地推开。
殿内的动静惊动了外边看守的宫人,宫人打开门把江昱抱出去,殿门阖上的那刻,江昱看见母亲的脸上满是泪痕,她死死地盯着江昱的方向,双眼满是恨意。
回去后江昱发起了高烧,昭仁帝得知后反应平平:“既然知晓自己惹了母亲厌弃,从今以后,就不要再去自讨没趣。”
从那以后,江昱不仅失去了父亲,还失去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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